
隋皇泰帝元年,九月,东都。
东都洛阳,大隋国都,天下第一大城,洛水由西向东,将洛阳城从中断为南北两城。
天色阴沉,秋风萧瑟,落叶纷纷。
街上行人纷纷裹紧了衣裳,各回各家。
南城,宜人坊,王府。
平日宁静的王府后院,哭闹声不断,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残片不断涌入脑中,让寝房中躺在榻上头疼欲裂的刘汉,几乎就要暴走。
谁在鬼哭狼嚎?
谁有布洛芬缓……
“王四,你还我的儿子!你还我的七郎啊!”
房外女人的哭声传来,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娘子,沙场征战,刀枪无眼,我又能如何?”
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这可怎么办啊?我的七郎啊!”
女子哭声又起。
“七郎只是摔得昏迷,很快会平安无事的。”
“阿郎、夫人,郎君福大命大,定会安然无恙!”
“七郎,我的儿,你可不能有事啊!”
屋外各种声音传来,刘汉烦躁,又心惊肉跳。
七郎,难道是他吗?
王四?名字好陌生,但父亲既不姓王也不叫这个名字。
大多数人叫父亲老刘,从来不是隔壁老王。
而且,他母亲离婚早逝,这声音也不像是母亲的?
但是,为什么会很有些熟悉?
伸手时,不经意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灵魂出窍的刘汉不自觉呻吟起来,睁开了眼睛。
“主人、夫人,郎君醒了,郎君醒了!”
发现刘汉醒了过来,床前十三四岁的稚嫩少女,喊叫着跑了出去。
主人、夫人、郎君?
稚嫩少女,头发梳在头顶两侧,身上似乎古装汉服。
是邻居王教授家那个不好好上学的叛逆女儿王敏吗?
这又是搞的哪门子鬼?
这也不像是在演戏。他既没有这个天赋,也没有金主托盘。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对男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刚刚跑出去的古装少女。
“七郎,你可醒了!你要吓死阿娘啊!”
一身汉服、衣衫华贵、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坐在床边,抓住了刘汉的手,满脸的泪花。
看她古装打扮,雍容华贵,泪流满面,刘汉迟疑,一时没敢吭声。
这女人,怎么似曾相识?
阿娘……?
“娘子,七郎醒过来了。这下你该放心了。”
说话的男子大概五旬,高大肥胖,面色白皙,鼻梁高挺,头上的黑色幞头,身上的圆领锦袍,腰间镶有玉石的革带,异族特征明显,让刘汉触目惊心。
这又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闯入他脑海的人物,似乎是他的……阿耶!
这确定不是恶搞吗?
阿耶?
阿娘?
阿耶阿娘的音容笑貌在他脑海中转来转去,但记忆太少又残缺,让他又是一阵头疼
他很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堂堂的内书令,朝廷重臣,就不能不让……让七……”
中年贵妇哽咽流泪,说不下去。
“夫人,战事激烈,太尉都亲自上阵,谁能预料?如今好了,七郎醒过来,雨过天晴了!”
高大肥男满脸笑容,似乎松了口气。
内书令、朝廷重臣……
刘汉越听越惊。
屋中人都是古装打扮。
屋子里的家具摆设,古朴奢华,都是榻凳,连个椅子都没有。
自己皮肤结实紧致,头发扯也扯不掉;
他,似乎是重生了!
“七郎,你觉得好些了吗?”
还是“阿耶”镇定,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根本。
“阿耶……我怎……么了?”
刘汉艰难开口。
“阿耶”长得高大威猛,鼻梁高挺,眼珠呈一丝绿色,似乎……
歪果仁?
“阿耶”难道是个混血儿?
“七郎,我军和瓦岗军大战,阿娘以为你……那个该死的李密!该死的瓦岗军!”
中年贵妇开口,又是泪水直流。
“娘子,瓦岗军兵强马壮,李密麾下猛将如云。这一场恶战,赢得实在是侥幸啊!”
高胖内书令阿耶,感慨地一句。
瓦岗军!
李密!
阿娘、娘子!
我去!
果然如此!
他“穿”了,而且是“穿”到了隋末。
我是谁?
李世民在哪里?
王世充在哪里?
杨广死了吗?
单雄信秦叔宝程咬金,你们都在哪里?
“我好…难受啊!”
刘汉脑袋似乎要爆炸,脑中各色人物飞转,无数记忆碎片涌入,他大喊一声,在周围人的惊叫和哭喊声中,又“昏”了过去。
这个时候,这似乎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卧于房中的刘汉孤独寂寞,也感觉到了窗外的凉意。
涌入脑海的记忆残片太少,但他也大概弄清了时代背景,自己是谁。
他所处的时代,隋末,而且是隋末的尾声。
半年前,江都宫变,隋炀帝杨广遇害。
四个月前,历史上的唐高祖李渊在长安建国。
上月,洛阳隋军在当朝太尉王世充的带领下,击溃了中原如日中天的瓦岗军,巩固了摇摇欲坠的洛阳政权。
他所处的地方;天下第一大都,东都洛阳。
烈火烹油,大厦将倾,用一句后世的名言可以形容:
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洛阳,因为那里是天堂。
如果你恨一个人,也送他去洛阳,因为那里是地狱。
他所在的家族;洛阳王氏。
他的叔父:洛阳太尉王世充。
他的父亲王世恽,那个带有异族长相特征的肥壮男子,王世充的亲哥,官拜内书令,百官之首。
而他刘汉,则成了王府的嫡长子,王七郎王仁则。
人生最重要的三件事情,年轻、富有、长得不赖,他似乎都有了。
他随遇而安的乐观天性,也让他很快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他曾以自己汉高祖刘邦的姓氏为傲,但……
他穿了!
隋炀帝杨广已经死了,他未能一睹其容。
大名鼎鼎的瓦岗军已经没了,很是遗憾。
即便是穿到了乱世,烽火连天,天下纷争不休;即便唐高祖李渊已经在关中建立大唐,压力山大;即便不得不要在刀尖上行走,如履薄冰;即便未来堪忧,或许不得不一次次玩命……
看在二十岁的份上,看在人生可以重来,他可以原谅整个世界。
只是……
只是,现在“昏迷”的刘汉,却被床前的二人搞得心烦意乱。
“七郎,你可不能出事啊!”
这是声音沉闷者,听其音,人应该朴实。
“王七,你要是去了,兄弟们可该怎么办啊?”
声音轻柔,此人性格或许温和。
“张二,你在胡说些什么?七郎只是落马摔了一下,怎么可能出事?”
声音沉闷者,语气变得急促,声音也高了几度。
“魏二,我没说七郎有事,药师也说他没有大碍。只是他一直昏睡,让人心里发慌!”
张二语气依然轻柔。
“七郎从马上掉下来,不会脑头摔坏了吧?”
魏二惊诧道。
两个二货,不知道天冷吗?
“昏睡”的刘汉,无奈心里吐槽一句。
这两个直男,光知道窃窃私语,窗子也不知道关上,让他暖和一些。
“有可能!”
张二低声一句。
“那该如何?张二,你脑头活,快想个法子!”
魏二更是惊诧。
“让我想想!”
张二似乎沉思了起来。
刘汉不由得好奇。
他很想知道,这个张二,又能想出什么办法。
“张二,你快点!”
魏二似乎很急。
“不要催,让我好好想想。”
张二显然是真的在思考。
房间一时静悄悄,刘汉也是竖起来耳朵,想听听这位张二的高见。
这个时候,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二人长舌妇一样絮絮叨叨的烦扰。
“对了,有了!”
张二忽然开口,压低了声音:“魏二,王七是战马失足,摔了脑袋,所以昏迷不醒。我想着,要不弄个女子,或许能让七郎醒来。”
听魏二的声音,似乎兴奋了起来:“张二,你的意思是,让七郎和女子欢好,就能醒过来?”
“我也不知,我只是听人说过。王七现在昏迷不醒,死马当活马医。或许这样能行。”
魏二张二两个人的话听在耳中,刘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脑子摔了,血液集中在头上。来一场床上运动,头部血液转移流入下半身,让人清醒。
这一招,果然够绝够狠够二!
刘汉马上起了兴趣,想知道这二人,怎么实施这一绝佳的计划?
“张二,你说的是!七郎不是中意那个郑女吗,我去把她抢来,让她和七郎云雨一番,七郎定会早些醒来!”
魏二兴致勃勃,声音都响亮了许多。
“郑女是荥阳郑氏,名门望族,弄来了怕是树大招风,还是去外面找。胡姬酒肆那些个西域女子,个个都风骚,也好招唤。到时候王七一定能醒!”
张二想得周全,方法似乎更为稳妥。
“说得没错!反正七郎昏迷,也不知道欢好的女人是谁!”
魏二连连点头,重重拍了一下榻边:“那好!我立刻动身去胡姬酒肆!”
“我再找点好药!”
“说干就干!”
魏张二人兴致勃勃,凳子挪动声响起,似乎就要离开,付诸行动。
刘汉不再“昏迷”,“呻吟”了一声。
他现在再不醒来,可就要在“不醒”中失身了。
而且是在失身中醒过来了。
即便他想继续假睡,云雨巫山,他也控制不住自己啊!
“七郎!你醒了!”
“王七!”
果然,刘汉的呻吟声,让魏张二人一起停下脚步,二人回过头来,关切地叫了起来。
“魏二……水……”
刘汉假装虚弱。
事实上,他这几天水粥都有人喂食,并不缺水。
魏二高大威猛,只是头大些。
张二瘦削白皙,清秀得像个女孩。
这二人,应该是他的狐朋狗友吧。
“快快快!来人,水,水!”
“快!七郎醒了,水!”
魏张二人大喊大叫了起来。
王府立时乱了起来,房中涌进一群人来,郎中急匆匆进来,给刘汉把脉,喂水喝药之后,刘汉闭上眼,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又“沉沉”睡了过去。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七郎,我的儿呀!”
似乎是阿娘,泪流满面,母爱伟大。
“姐姐,放心吧!七郎醒过来了,好好歇息几天就生龙活虎了!”
又好像是某位贵夫人,语气中满满的欣喜,不知是真是假。
“没事了!七郎认得你我,看来他的脑头没坏!”
“吉人自有天相!王七,你可要早些醒过来啊!”
魏二、张二,两个不靠谱的死党声音再起。
众人散去,跟着有人进来,似乎是个年轻女孩。
她坐在榻边,握着王仁则的手,把头轻轻靠在了王仁则的胸膛上。
“阿兄,你可不能有事啊!”
女孩抽泣了起来,唠唠叨叨,轻声细语说起了陈年旧事。
刘汉微微尴尬。
“阿兄,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终于,女孩站起身来,给刘汉盖好被子,蹑手蹑脚离去。
门响的一刹那,刘汉悄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个修长纤细的背影。
这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王平,他强行被植入的记忆中,还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印象。
门被拉上,屋里没人,悄无声息。
刘汉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这一刻,他没有必要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