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2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北方工业城市襄平市第一中学的梧桐树叶刚刚泛黄,就被萧瑟的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周文彬缩了缩脖子,把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又裹紧了些。这件衣服是他用父亲留下的长衫改的,针脚歪歪扭扭,袖口还短了一截。
"喂,周少爷!您的专座准备好了!"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哄笑。周文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那个被泼了墨水的凳子像往常一样孤零零地摆在过道中央,周围的同学都默契地空出一圈位置。
他慢慢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手帕,轻轻擦拭凳面上的墨渍。墨迹早就干了,擦不掉,就像他身上的"地主崽子"标签一样。
"装什么干净人?"王铁柱一脚踹在凳子腿上,周文彬差点摔倒,"你爹当年逼得我家卖儿卖女的时候,怎么不讲究这些?"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周文彬的指尖在发抖,但他还是慢慢坐下了。他知道反驳只会招来更狠的报复。三个月前转学来的第一天,班主任李老师就当众念了他的家庭成分——"地主家庭出身,父亲是反动派,已镇压"。
"同学们要帮助他改造思想。"李老师的话像给野兽松开了锁链。
下课铃响,周文彬迅速收拾好书本。他必须赶在王铁柱那伙人前面离开,否则又会被堵在厕所或者操场的某个角落。但今天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周少爷急着去哪啊?"王铁柱的跟班张德才堵在门口,黝黑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李老师让你放学后去搬新到的教材。"
周文彬抿了抿嘴。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但拒绝班干部安排的任务就是"抗拒改造"。他点点头,跟着张德才往仓库方向走去。
仓库在教学楼最西侧,平时很少有人来。推开门时,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周文彬眯起眼睛,借着高窗透进来的光线,看见地上散落着几捆书,但明显不是新教材。
"动作快点,天黑前要搬完。"张德才在他背后推了一把,然后迅速退到门外。周文彬听见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时已经晚了。
"你们干什么?"他冲向正在上锁的门。
王铁柱的脸出现在门上的小窗外:"让你体验体验什么叫劳动改造。你爹关长工的小黑屋可比这舒服多了吧?"他的笑声渐渐远去,"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开门的,饿不死你!"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周文彬滑坐在地上,抱紧了膝盖。这不是第一次了——上周他们把他反锁在厕所隔间里,上上周是体育器材室。但仓库更远、更黑,而且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呼救。
他摸索着找到一捆书,靠着坐下来。初秋的夜晚已经很凉,他只穿了单衣,冷得牙齿直打颤。月光慢慢爬上高窗,在地上画出一方惨白的光斑。
周文彬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父亲还在世。虽然家产已经被没收,但父亲总会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块冰糖,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觉得什么困难都能熬过去。
"有人吗?"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周文彬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书捆。他顾不得疼,扑到门前:"我在里面!门被锁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格外清脆。门开了,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一个瘦高少年的轮廓。他穿着崭新的蓝布制服,胸前别着"襄平一中"的校徽。
"我是新转来的赵建国。"少年伸出手,"听见里面有动静,就..."
周文彬愣住了。自从转学以来,还没有同学主动对他伸手。他犹豫着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对方掌心粗糙的茧子。
"谢谢。"他小声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太凉,赶紧缩了回来。
赵建国皱了皱眉:"谁干的?"
"王铁柱他们...不过没关系,我习惯了。"周文彬低头拍打衣服上的灰尘,"你快走吧,被他们看见你帮我,会连累你的。"
"怕什么?"赵建国嗤笑一声,"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倒是你..."他顿了顿,"你是周文彬吧?李老师提过你。"
周文彬的身体僵住了。每个老师"提过"他之后,同学们的眼神就会变得更冷。
"我爹确实是地主。"他声音干涩,"但我从来没..."
"饿不饿?"赵建国突然打断他,从兜里掏出半个窝头,"食堂关门了,就剩这点。"
窝头已经硬了,但周文彬接过来时差点哭出来。他小口小口地啃着,生怕吃得太快会显得失礼。
"我家在赵家庄。"赵建国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月亮,"土改前,我们村有个周地主,听说后来被枪毙了。"
周文彬的喉咙突然哽住。他父亲也是被枪毙的,就在镇口的打谷场上。那天母亲捂着他的眼睛,但他还是从指缝里看见了父亲倒下的身影。
"不是我爸。"他艰难地说,"我们家在周家屯,离赵家庄有三十里地。"
赵建国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坐在月光下,听着秋虫最后的鸣叫。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就告诉我。"临走时赵建国说,"我住校,就在男生宿舍203。"
周文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他不敢告诉这个新同学,上一个试图帮他的人——班里最瘦小的陈水生,第二天就被王铁柱推进了结冰的荷花池。那之后,再没人敢和他说话了。
月光下,两个少年的影子一前一后地穿过操场。一个挺拔如新栽的白杨,一个佝偻似经霜的残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