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镇,小学塾。
“笙哥哥,笙哥哥,今天你带我们去河里捉螃蟹吧,虎子说螃蟹就八个爪,没有他十个手指头厉害,今天能抓八个,”窗边上一个声音兴高采烈地说,“我说他吹牛他不服,也不知道是谁上次被螃蟹夹得哇哇大哭呢。”
“我、我才没有呢。”旁边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跟着响起。
坐在学塾里面的少年闻声看过去,两个剃得锃光瓦亮的小光头并排摞在窗边上,四只小手使劲扒着窗棂才能不掉下去,正开心地往学塾里面望着。
屋里正在上课,虽然只有一位先生一名学生,但是两个孩子丝毫不客气,一个劲儿大声嚷嚷。
少年心里一动,脚下开始不安分起来,听到堂上的先生冷冷咳了一声,于是赶紧端正态度,眼角一瞥,递给两个顽皮小子一个“你们先走我稍后便来”的眼神。
两个孩子正是七八岁最调皮地时候,留下一句“笙哥哥你早点来啊”飘在空中,便嘻嘻哈哈跑远了。
屋外万里晴空天气正好,湛蓝地像是要透过眼睛进到人心里去似的,最适合上树下河捉鸟逮虾。
被两个小家伙挑逗一番,少年心思早就飞到了天外,手里的书看在眼里,却进不到心里半个字。
“开卷读书,要心如止水,就你这般浮浮躁躁的,还怎么能看进半个字去?”堂上先生训斥。
少年脸一红,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回到摆放在桌子中央的书上,手脚都放好,似乎是相当害怕先生似的,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
先生叹了口气,“罢了,背诵一遍《虫界起源》。”
少年与先生相处十年,早已摸透了先生的脾气,知道先生此时这般说辞,便是准备放自己一马,早课也就算要结束了。
而这虫界起源,是有关这个世界由来的神话故事,少年从小到大不知背了几千几百遍,早已烂熟于胸,虽不知先生反反复复教自己背诵这一段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有何意义,但少年还是将当中的每一个字深深烙印在了心上。
虫界起源。
相传天地之初一片混沌,唯一的生命是一只沉睡的虫,蛰眠其中。
混沌之中没有光明和黑暗,没有时间的概念,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这只虫子终于从深深的睡眠中醒转过来,觉得腹中饥饿,便开始啃食周围的一切,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就将混沌整个吞入了腹中。
这只吃饱了的虫,就是人们口中孕育出世界万物的虫母。
虫母看到了被自己吃空的一片虚空,决定做点什么。
于是它开始产卵。
混沌的力量在它体内慢慢消化,最终被虫母完全吸收,重新以卵的形势来到这世界上。
虫母一共孕育了八枚卵,计划通过它们的帮助来改变这片虚空。
它首先产下金,木,水,火,土五枚卵,这五只虫子瞬间孵化而出,领会了虫母的意愿,便开始构造天地。
土虫凝聚,于漫漫虚空之中突然凝聚出了大地,高山,裂谷。
水虫喷吐,大地上就涌现了河流湖泊,汇聚而成广阔的大海。
木虫扶植,原本光秃秃的大地上便生出了郁郁葱葱的植被,欣欣向荣。
金虫敛藏,地层中就凝结而出各色的金石矿藏,光彩夺目。
火虫焚燃,温暖的熊熊烈焰落入大地,带给了这个虫世界生命的火种。
这五只虫子奠定了世界的基础,在合力完成世界的整个构造之后就各自沉睡而去。
这时世界仍是漆黑一片,虫母又产下日,月两枚卵。
自此世界便多了白昼与黑夜。
日月高悬大地之外,日复一日地交替工作着。
这便是如今万物生存的世界,因为虫母的恩惠,也有一个特殊的称呼,后世称之为,虫界。
从那以后,世界上渐渐衍化出生命,精魅鬼灵,人兽花鸟,繁荣兴盛。
各族争斗之中,人类渐渐突显而出,如今成为了世界的主宰。
……
漫长的历史长河当中,主宰的种族换了一次又一次,却一直都有一种不怎么起眼但是无可替代的种族参与其中,那便是——寄生虫。
虫母在孕育八枚卵的时候,那些来自混沌的多余出来的旺盛生命力,随着虫母的产卵喷涌而出,四散在大地上。
因为它们并不像那七只孵化而出的虫子一样拥有完整的生命结构,并非虫母精心孕育而是零碎的生命力,所以只能借用“寄生”这个手段生存下去。
虫母孵化七只卵,耗费了大量的生命力,没能将第八只虫卵成功孵化便枯竭而死。
而那第八只虫卵,也随着虫母的逝去而消失。
少年缓缓说完最后一个字,唯有两个人的学塾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先生扭过头说道:“这是世上的人代代相传的故事,为的就是让人们感恩虫母赐予我们生存的世界,接下来默写。”
少年点点头,从旁边的桌子上取出一张白纸在面前铺平,提起笔来,在上面一字一字写下先生教授的虫界起源不为世人所知的最后一章。
“……虫母与虚空之中,用尽所有的力气,产下了第八只卵,就像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那样,以自己近乎无尽长眠的代价,让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
少年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头看着先生,先生微微点头,少年便收拢起纸卷,取出火石将其点燃。
学塾藏书丰富,原本不小的院子几乎有四分之三的屋子摆满了书籍,天文地理,工耕文医,无所不含无奇不有。
唯有关于虫界以及寄生虫的书籍,在汗牛充栋的书海里也仅仅只有一本,就是不含最后一章的虫界起源,独立成册。
少年多次怀疑这最后一章其实是自己的先生瞎编的,因为书上根本没有记载,年少无知的时候开口相问,因此挨了手板,吃疼长记性,少年学会了闭嘴。
可另一件事又让少年觉得好奇。
从知道这虫界起源的最后一章那天起,先生便立下了这样一个奇怪的规矩——每日背诵一遍虫界起源,而后默写一遍最后一章,写完便要烧掉不能让第三人看到,而且决不能向第三人谈及此事。
少年好奇心旺盛忍不住相问,于是又是一顿手板。
看着纸卷燃烧完的灰烬随风飘走,少年想着两个顽皮孩童,问道:“先生,今日便不用去崔师傅那边了吧?”
“怎么不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和读书学习是一样的道理,没有坚持不懈的积累和练习哪来的破后而立?便是到生命的最后一日,也要去。”
说完后先生便有些后悔,看着少年略微低落却强撑着的脸,先生心中一个地方突然塌下去,语气突然温和起来,缓缓说道:“去吧,今日早课便到此为止,崔师傅那边结束后,可以去找虎子他们,但是记得晚上回来做晚课。”
少年听后眼睛突然焕发出光彩,正是十六岁的男孩子应当有的蓬勃朝气,耐着性子将桌上的物件一样一样收拾好,朝先生作了一揖,夺门而去。
学塾建在山腰上,先生随着少年出门,看着少年雀跃的背影,大喊了一声“慢着点儿不要跑”,少年欢快答了一声“知道了”,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里。
先生若有所思,叹了口气。
少年名叫季笙,是先生故人之子,从小患有一种从母系一族传下的奇怪遗传病,心脏先天缺陷,每一代活不过十六岁,而季笙的母亲得益于季笙父亲寻来的一只作用奇妙的虫,得以延续生命,却也只有七年好时光,七年之后便一睡不醒,半生不死。
季笙父亲在季笙六岁那年,也就是季笙母亲开始昏睡的那年,将季笙托付给了学塾先生,然后便带着季笙母亲流浪天涯,誓要寻找能够治愈这种症状的虫。
一晃便是十年。
如今季笙也十六岁了,长成了一个乐观阳光的大男孩。这些年跟着小镇上的崔师傅学了些简单功夫强身健体,效果很好,却唯独心脏这里一日日衰竭下去。
每逢先生给他把脉的时候,几乎微不可查的脉搏跳动每次都让先生的一颗心仿佛落入了冰窖,可少年却反过来微笑着冲先生摇头,似乎是在说“先生不必如此介怀”。
“生如夏花,纵是十六年平淡岁月也不枉我走这一遭,跟随先生从书上认识大千世界,徜徉文海,快然自足,得之多矣。只是不能再次见到父母,还是有些遗憾的。”
一次月明之夜,二人在院子里观赏月色,先生多喝了点,听到季笙的这番话,蓦然浑身震颤,惊讶与欣慰之余,也觉得亏欠少年良多。
不知不觉,季笙十六周岁的日子便近在眼前。
“又过了十年啊。”先生喃喃道。
“嗯,十年了。”从先生身后的小学塾慢慢走出一人。
对于这个突然而来的访客,先生丝毫没有感到惊讶。
小镇神秘,十年一开门,期间任何外人不得方法入内,小镇上的人也无法出去。
“找没找到办法,能让孩子过这一劫,算我时苍欠你一次。”先生郑重道。
面对十年不见的老朋友,先生也不客气,上来直切主题,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半低着头左右摇了摇。
一袭青袍的先生无奈地摇头,大笑。
“你我两个九足虫师,花费十年,竟然救不了一个孩子的性命,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了大牙。”
说罢先生大袖一挥,大笑着回到学塾里。
不知是笑这弄人的天意,还是笑无能的自己。
来人望着山下远去的那个少年身影,眉宇间净是落寞与无奈,跟着先生回去屋里。
命不久矣的少年此时满心欢快,满脑子都是两个小光头,清澈微凉的河水还有肥美的螃蟹。
青山绿水,微风和煦,明媚阳光,生机盎然。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空中,有一星忽明忽暗的光亮追逐着风中的灰烬,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开心地与母亲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