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庐烟飘成云，夜月醒空山。

笑抚白羽鹤，送我上青天。

一

剑客，就该有剑客本所应有的潇洒与飘逸，剑轻出、淡淡一点，即血溅秋风。

我叫衣染云，字犯鸿。自幼为孤儿，由师父惭雁苦客收养，纳录于门下为徒，研剑诀，练轻功，寒暑不断。尔后流落到江南水城，春来典衣买醉，秋去酒债未销，不惯清贫，从而做了杀手。

以前在茶坊听说书人讲，杀手总是借夜色来隐身，夜行衣总是如墨得很，又总爱挑月黑风高时出没，步迹轻的似幽鬼。右手紧捉剑锋，是一柄没有鞘也无须鞘的裸剑。杀人时沉默，眼神里总会有着淡淡的忧伤，一剑过后，便等着流血凝干，等着神散气断。最后他抹衣，拭剑，如风而去，就似荒野上独只翻岭的狼。

诚然，杀手大都是乏味如此，杀人似剒草，也不求美感，更不择山幽水秀处。

而我却不一样，因为我向来飘萍浪迹，耽玩江湖，陶醉风景，我不喜欢让血溅污了我的白衣。我的剑也藏在了鞘中，还取了好听的名字，落花。须知我是一个爱乎清风与明月的杀手。

在杀手界，我的化名叫“冢蝶”。如今排名第十七位。

花如落，字折袂，男，二十三岁，大了我两岁，刀客，也是一名杀手，化名“鹤魅”。排名第九位。

他形容俊美，与历朝的传世美男子一样，与生具有清瘦逸美的脸廓，双瞳如含秋水，唇薄似刀片，眉细而斜长，头发舞如凤尾，桃红色的衣袍上绣着几骨朵绽梅，殷然冷艳。他本就貌似女子，再穿一袍红梅相衬，真可谓美极矣，比江南女子更为惹目。

花如落总是轻袍缓带，极显飘逸，手指里喜欢无意间夹弄一把刀鞘，里头晦着一口饮血刀，名叫流水刀，乃铸剑大师徐公子连年锤炼的神兵，连城不易。

据江湖传说，徐公子索居雾峰，偶得上古寒铁，意欲冶之为刀，便火炼九九八十一天，溶水铸形。临出炉前，徐公子决然破容，划毁了面孔，滴血撒浇在锷上。刀饮了人血后，血入刀髓，始成精魂，从此嗜血如渴，当以血喂刀，不然锋颖必损，是谓流水刀。

我见过花如落的佩刀，刀锋如月光惨白，刃的流线曲而婉约，刀口薄的可以吹毛断发，锷上凹出婉美的水纹，一如秦篆般飘逸，那是徐公子流转的血痕，年长月久下，逐渐镂成了纹图，“流水”二字，便由此而得。

流水刀，与我的落花剑倒也是一时瑜亮。

落花剑，平脊，窄而狭长，柄轻刃薄，锋长三尺零一寸，青铜之锷，剑脊饰有君子兰纹案，近护手处，用鸟篆铭文绣了两个字：“慎杀”。此为春秋时候的兵器，名字不详，我叫它“落花”，好与流水刀相配。

我不知是谁锻造了此剑，只知当年“入地盗”卢雉鸣夜过吴越故址，摸进了某太宰墓，将这口不世出的好剑盗出。及至后来与我遇于扬州路，折败在我的手下，我艳羡剑锋遒美，便杀人灭口，据为己有。

落花，流水，有如琴瑟般成双。我与花如落也孟不离焦，形似兄弟。江湖还有传闻，说我俩总缠在一起，无妻无妾，定然是染有割袖之癖。我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那些浊骨凡胎，又怎么懂得了我们的默契？瑜与亮不曾肝胆相照，未免青史成憾。花如落与我，却可以连袂飘零，谈笑风生，睨视那杏花，那烟雨，那江南，而风华绝代。

这一天，九月初三。已入季秋，万物凋零，满目秋色萧条。枫林，红的如一片火，漫漫叠叠的枫叶落舞着，落的很伤心，舞的很缠绵，就像被我一剑封喉的那些人，垂死前肆意飞扬的血。

我坐在岸边，看着婉约的流水，有很多枫叶覆满了河面，遮住了夹岸那些红枫的倒影，反而显得异样幽谧，河流静静地，我也静静地。

花如落浅斟着壶中杜康，眉头轻蹙，嘴角微抿，用一种很入痴的眼神向远方极眺，静坐寡言，好像多愁善感的诗人。或许他真是个诗人，而并非比喻，至少我这样以为。

每当花如落坐在某一株树下不说话的时候，或者安静在月光下凝望的时候，或者杀人之后突然提刀冷睨的时候，那都是他在品诗的朕兆，一个人神游出窍，品味着悠然忘我的境界。此时的花如落，就是这样。

我望见他的眼眸，如起了雾，柔软的头发垂下来如水，披落在桃红色的绣袍上。这时候，风声更浓，枫叶没休止地落下，落满了曲委的小径，显得分外幽冷。

小径上，一个白衣青年从枫林深处，隐隐走了出来，轻弱的脚步声告诉我，他的轻功很好，不在花如落之下。

花如落饮空了酒，微微叹道：“酒，已经没了。”

我说：“酒喝干的时候，也就是杀人的时候了。”

花如落说：“不错，不杀人又哪有钱再买酒呢。”

流水远逝，带走了片片凄杀的枫叶，也带走了声声愁人的雁啼，却是带不走我们的倒影。而那倒影，很美。

白衣青年淡然一笑，伫步在溪边，随口轻吟出一句五言诗：“枫落衣裳冷，南人不胜秋。”

我说：“你就是白屏近？”

白衣青年挥手展开一把折扇，扇纸上描绘着一个绝代佳人，说：“白某贱名，不足于衣少侠挂齿。”

我说：“我邀白公子来此，只为了一件事。”我还没有说完，白屏近便轻微一笑，道：“为了杀我，对吗？”

我说：“其实我与你素无睚眦，只不过我是杀手，替别人杀人，乃我应所为。”

白屏近道：“衣少侠毋庸分说，白某情愿领死。但死前只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非要我死于今夕呢？”

我说：“因为他有一千两银子，而要我杀一个人，正好也是一千两。”

白屏近道：“答非所问，衣少侠的回话令我很不满意。”

我弄开眼前凌乱的头发，没有说话。

白屏近道：“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淡淡一笑，说：“白公子以为我会说吗？”

白屏近长叹一声，说：“开个价吧。”

我想了一会儿，说：“二千两。”

白屏近略攒眉，说：“杀一个人只要一千两，为什么一句话却要二千两？”

我说：“因为世上最容易的事莫过于杀人，所以我只要一千两。而要让我说一句实话，实在比杀人难多了。”

白屏近冷笑道：“我既已明知衣少侠要杀我，却为什么还要来呢？”

我一怔，问：“为什么？”

白屏近流转目光，打量着周遭，悠悠地道：“多么美的风景呵！丹枫入晚，醺得秋色红，而小溪也宛若秋波媚，等到明月出谷，溶溶照在我的脸上。呵，真多谢衣少侠挑得如此好山水，让我瞑目。”

我说：“不用谢，让雇主满意，死者无怨，是我们的追求。”

白屏近道：“不错，让死者死而无怨，也是我毕生的追求。”

我不禁一愕，道：“你也是杀手？”

白屏近微笑不语，看我就如同看一只待人屠宰的鸡鸭，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概。

花如落突然荡袍而立，缓缓走到白屏近身边，绕着他踱了几圈，忽然似有所悟，轻声道：“你是小小？”

白屏近笑道：“不错，我在杀手界里化名正是小小。”说完展开扇纸，又是那个袅袅婷婷的绝代佳人——南朝名妓苏小小。

我说：“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白屏近道：“这点底气我还是有的，否则我就不会来了。不过深眠于此，衣少侠死后做鬼魅也风雅，不失为妙。”

我说：“你的自傲，会让我的剑忍不住讥笑你。”

白屏近悠悠叹道：“以前我都是为别人杀人，今天却要为自己杀一个人了。而那个人就是你，衣染云。”

我说：“能让白公子破例，在下深感荣焉，可为甚你的残羽剑还不现身？”

白屏近冷眼睛瞅着我，蔑然说道：“杀手如把兵刃隐藏，不出则已，一出即劙喉，杀人于不防，岂不容易？所以一个久历江湖的杀手，是不会让对手发现他手中有剑的。”

我说：“我很难猜想，如果你手中没有了残羽剑，小小又应该如何结尾呢？”说完，已轻提将起我的落花剑。

白屏近冷冷一笑，手入袍下，久久，怔住。

风，如幽鬼的哀哭，吹着，轻轻地吹着。

白屏近一言不发，看他神采顿失，似已感到死期逼近，很近，只有一步之遥。他面色俱灰，目光迷离，如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绝望，迷惘。

我微微笑，说道：“白公子，我在等着你的残羽剑。”

白屏近忽然浑身一颤，如魇了，低声呢喃着，颓丧像枫树林里的无边落木。他苦脸了很久，忽地一转头，怒视花如落，恨恨道：“是你！”

花如落则飘然退回到江岸边，悠悠然弄了个八叉手，笑道：“小小在杀手界中素有‘无情’之称，今日为何如此暴躁？”

白屏近道：“你既然能在近我身时，轻易窃去我的兵器，为何不直截了当给我一刀，岂不省事的多？”

花如落笑道：“我是一个杀手，没人给钱，我是懒得杀人的。而收了银子的人是衣染云，所以杀你该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白屏近望天一叹，道：“此生我杀人何其多，今日死于非命，也是天数使然……但一旦要去了，才知是这般滋味，令我竟不敢品尝丝毫。”

花如落道：“残羽剑下的那些亡魂，垂死前又何尝不似你这样无望。我们做杀手的，看惯了太多亡故，但是你要明白，那些在你面前倒下的不是别人，而是日后的自己。”

白屏近哑然而笑，道：“花公子所言不错，不过我明白的实在太晚了，否则我今天也不会如此失态。死，对于杀手而言，也许就是最美丽的结局。”

花如落道：“你悟得很好。”

白屏近渐渐闭上眼，静静地品味着人间最后一刻的味道。风，静静的，淡淡的，但很冷。很久，归于永远的平静。

而我用以杀他的那一剑，剑影轻抹如落花，掺入风声里，化于无声无息。

我淡淡把剑送回剑匣，牵出系在河边枫树下的白马，一路飞归，归云水深处的城。

＊＊＊

江南，九月，夜很深。

捣衣声更浓，更漏轻悄。

月缺，云冷，一派萧然。

江南还是有风的，还且风有点冷，亲吻在脸上就像冰冷的刀锋。我想，这冷风中肯定有哪位少女的轻轻一叹而喘出的气息，掺杂着薄薄的胭脂味。于是我张开双手，抿起刀片般薄韧的嘴唇来迎接江南少女的春风。

花如落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正与远方的少女接吻。”

花如落又问：“为什么不抱住她呢？”

我说：“也许是因为女人太毒了。”

＊＊＊

江南的夜，寂静如水，一座座水城漂泊在碧绿的流水之上。

我与花如落倚在凛冽夜风刮过的小桥边，我们的头发被风吹散，缠绵在了一起。

花如落抱着酒坛，坛中有酒，比女人还要昂贵的酒。是用砌在落花剑上的明珠换来的，而那颗明珠，价值连城。

花如落说：“明天就要去多情崖的裴莲山庄，去杀燕桦的弟弟燕敛。”

我说：“燕敛是使剑还是用刀？”

花如落饮了一大口酒，说：“用剑。”

我和花都有个怪癖，我只杀剑客，花则只杀刀客。我不愿那些次于我的人，亵渎了剑的神圣。

花如落也说过，如月光的刀锋能够给以慰藉，可他并不想与人分享。

后来，这就成了我们的原则。

＊＊＊

江南小路，月如钩，银光放肆倾泻在茫茫水野上。

我骑着我的白马，花如落骑着他的汗血宝马，从西域天山偷来的正宗汗血宝马。

马蹄声轻，水野晕月。

花如落问我：“犯鸿，为什么我们联袂江湖无敌手，却还要这么穷？”

我说：“可能是因为我们咽不下浊酒。”

花如落又说：“杀死燕敛，你有几成把握？”

我说：“一成把握也没有。”

花如落忽律一声止住马，拿眼斜睨我，说：“为什么你还杀不了一个笨蛋？”

我说：“因为剑还没出鞘。”

花如落笑了，笑得很好看，他本来长得就挺好看。

＊＊＊

江南小街，细雨飞濛，也遮不住闹市的嚣声。

驼背老儿，把烙焦的烧饼一个连一个的揭出炉，搁在用一张棉布护住的竹筐中。我想，他的烧饼一定不好吃。

一名潇洒的淮南侠少，带着一脸的冷意，让头发任意在雨水中淋湿，雪白的风袍中藏着一口刀，袖角边正露出镌刻细腻而清晰的刀柄纹络。

花如落说：“看，那就是昔日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刀客，蔺兰亭。”

我看了看那个江南少年，说，“原来他这么年轻。”

花如落轻笑了一声，说，“他？你看他的刀柄上那清晰的纹刻，就应该知道他只是一个初入江湖的无名后辈。真正一流的刀客是经过昼夜不辍地习练，刀不离手，所以柄口应该早就磨的平滑。蔺兰亭，是那个烙烧饼的老头。”

我说：“他一定比我们还要穷。”

“不，他一点也不穷。仅一口藏在竹筐中的刀轻轻一舞，就可以换千金。”

我笑了，说：“那你的刀呢？”

花如落茫然一叹，说：“我的刀只能换酒喝。”

“像他这样有名的刀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座小镇大多是窄街短衢，并不起眼，不合乎蔺兰亭远扬十九州的名气。

花如落幽然说道：“他是在等我。嗯，裴莲山庄的探子消息很快，得知我已经接了杀燕敛的生意，便从遥远的燕云之地请来蔺兰亭杀我。”

我说：“江南有这么多的刀客，他怎么才认得出你？”

“那个整天与一名剑客在一起的刀客，就是我。”

我说：“那他们肯定也派了很不错的剑客来对付我。”

花如落说：“当然，只不过你是个笨蛋，还没有发现而已。”

我笑了，我说：“你能敌过蔺兰亭的刀吗？”

花如落说：“你看，他烙烧饼的姿势就是一招极娴熟的刀法，仅此一招，我的刀也休想挨着他的衣衫。”

我说：“好吧，看来你只有死路一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

“我还不想死！”花如落拿白眼睨我，把晦气话截断，说道：“虽然他比我厉害，可我有办法打败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一个刀法熟练的高手，他终日与刀为伍，对别的武功门路肯定一窍不通，所以我要用你的剑去杀了他。”

我说：“你是说用剑法去敌他的刀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死得更快。”花如落说：“蔺兰亭是一个十分自负的刀客，绝对不肯用他炉火纯青的刀法来对付我生疏的剑法。尽管是死，他也不会。”

我说：“所以说骄傲的人，大多都很短命。”说完，将落花剑解下来给他，然后我又对他说：“回来时，别忘了给我打壶酒。”

花如落走了后，我独自伫在小巷里，却渐而感到从后袭来的阵阵寒意，那不是斜风细雨所能送及的寒意，也不是病入骨里那种侵人的寒意。我思谋着，这一定是一个剑客冷目中射出的寒意，就这么如风盘旋在我身边。

我的剑不在，便只有佯作不知，去茶铺里要了碗茶，没等饮完，便见花如落已从青石板街的彼端走了回来。他走的施施然，浅笑着，宛如是在上元节看花灯时的轻缓。我问他：“你与蔺兰亭，结果谁赢了？”

他说：“落败的人，不会笑得如此开心。”

我说：“看来蔺兰亭已经死在了落花剑下。”

“不，他走了。我拿了两个烧饼给了路边的乞丐，以此换了他的命。”

我不禁感到诧异，且皱紧了眉，我说：“你怎么学会心软了？”

花如落想了想，最后说道：“我不愿意用剑杀人。”

我默声以对。心里顿时明白了，花如落爱面子，也嘴硬，不是他不愿意用落花剑杀人，而是他根本就杀不了。尽管他能用诡诈伎俩迫使蔺兰亭认输，却无论如何也取不了蔺兰亭的命。

突然，我又感到了那阵凛冽的寒意。

我沉吟了很久，说：“要杀我的那个剑客，已经来了，就在这条街上。”

花如落说：“那你觉得会是谁呢？”

我说：“是那个袖藏新刀的江南少年。刚才我看见他的时候，就依约感到他身上有一种摄魂的杀气，是只有剑客才会拥有的杀气，而且是一流的剑客。他只是用刀掩住了自己的身份。你去找蔺兰亭的时候，我手中已没有了剑。我就感到他就在我身后，随时都会拔剑杀我。可是他始终没有拔剑，他只是在等待，等待着我的剑现身。看来，他是一个很好的剑客，但不是很好的杀手。一个称职的杀手，绝不会放过如此轻易杀人的时机。”

花如落说：“嗯，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说：“他是一剑青。”

一剑青是江湖上公认的剑魔。

花如落轻轻一震。我问他：“你害怕了？”

花如落说：“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后悔。燕氏兄弟一定花了比那个人多的多的银子，才请了这么两位名扬天下的高手。为什么当初我没有接燕桦的交易，而燕桦又为什么不来请我呢？”

我说：“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太招惹了。”

花如落说：“你赢得了他吗？”

我说：“当年一剑青以一柄绚花剑流落人间，连败西北剑派四十九位名宿高手，而他的绝技‘花满半城一手香’，风流绝伦，我更是难以望其项背。也许只有我的师父惭雁苦客，能够与他论一论短长。”

花如落惊疑半晌，喃喃道：“可惜惭雁苦客并不在这里。”

我潇洒一笑，说：“师父虽然不在这儿，但我也有办法胜了他！”拨了拨额边的头发，又说：“白屏近说的没错，杀手应该把兵刃隐在暗处，不出则已，一出惊人，攻敌于不备，为杀字诀中的上上策。”

花如落解下落花剑，给了我，说：“你打算把剑藏在什么地方？”

我把剑紧握在手，一笑，说：“就这样，藏在手中。”

花如落一片惑然，而我则提剑而去。

＊＊＊

烟雨未浓，而小街很静。

静得颇有点吓人。

一剑青看见了我，很快抓紧了刀柄。

我轻轻一笑，说：“你磨剑十年，锋芒如霜，但是你捉刀的姿势实在难看之极。”

一剑青冷冷说道：“原来你已经看出来了。”

我说：“当年阁下纵横边陲，无可匹敌，如此英雄之气，在骨不在皮，在下又岂敢不识？”

一剑青冷哼一声，道：“我不远千里来此，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聊天。”

我笑道：“剑魔少年风采，如今扁舟一叶到江南，不知会有多少少女在等候着你的一笑，奈何阁下却总是冷眼寒颜，徒令闺中绣花人轻叹！”

一剑青冷目化成寒冰，无表情地看着我，一语不发。

我又说：“阁下一生可曾笑过，哪怕只有一次？”

一剑青冷冷道：“没有。”

我又问：“为什么不笑呢？”

一剑青道：“因为我不会笑。”

冷冷的人，冷冷的回答，让我很无奈。

我说：“现在可以让你的绚花剑出来一示了吧？”

一剑青冷冷道：“它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我说：“可是我很期待。”

一剑青道：“哼，等到它出来的时候，也就是你倒下去的时候。”

我一笑，说：“可惜这里不是西北边陲，而是江南。”

一剑青道：“江南？在江南，我的绚花剑依然会令人伤心。”

我说：“可惜江南人不会等到你的绚花剑出鞘以后才出招，那不是等剑，而是等死。”话才半截，我的食指一扬，径取咽喉，快如闪电，令人防不胜防。

一剑青怔住。可是我并没有以锋利的指尖彻穿他的喉结，而是迅速停在了他的喉前。

我说：“以我一贯的风格，你现在已经死了。”

一剑青冷哼一声，道：“狡猾的江南人。”

我说：“过奖，但是不如你狡猾。”

我笑了笑，又说：“你用一把刀掩盖剑客身份，无非是想出其不意杀我于不备，却不知我把落花剑捉在手中，也是为了掩盖我的一指之发。”

一剑青听后，就入了沉思，久久后，他说道：“我输了。”

我说：“为什么你的眼总是盯着我的落花剑，岂不知你的刀会骗人，我的剑也是会骗人的。”

一剑青怅然一叹，道：“以我之计，还施我身。唉，你动手吧。”

看到他引颈受死，我心有戚戚然，说：“可惜了我的手指，洗这么干净，却要染垢你的血……”

一剑青“哼”了一声，打断我的话，说道：“动手就动手，少皮里春秋。”

我一笑，说：“看来你是一心求死，甚有骨气。”

一剑青不得不嘴硬地说：“当然。”

我说：“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如愿。”

一剑青愕然，我却见他显然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道：“你不想杀我？”

我说：“不如我与你做一笔生意，把你的命卖给你。”

一剑青闻言，挺了挺背，又开始故作孤傲，冷冷道：“说吧，多少钱？”

我撤回喉前的手指，说：“我是一个有原则的杀手，只会杀人收钱，绝不会行此勾当。所以你言辱了我，应该道歉。”

一剑青皱眉说道：“不用银子，那如何交易？”

我说：“笑一笑，我只要你的一个微笑。”

一剑青惊疑地看着我，很久，然后他嘴角上翘，试了几次，却始终没有笑出来。

我此时才明白，他真的不会笑，十数年的冷容冷貌，已经抹去了他笑的本能。他虽然一剑无敌，我竟觉得他很可怜。

一个不会笑的杀手，注定是不完美的杀手。因为最容易隐藏剑气的，不是剑鞘，而且浅浅的微笑。

剑鞘留不住剑锋，但是微笑却能留住剑客，甚至留下剑客的命。比如美人一笑，江山倾覆，我在史书上读到过。

我看着他，他的汗水都已淋浪沁出，终于，他叹了一声，说：“我笑不出来，我宁愿死。”

＊＊＊

当花如落问我：“谁赢了比剑？”时，我说：“一剑青的性格残忍乖戾，而我是活着回来的。”

花如落说：“看来你已经杀死了他。”

我说：“没有，他还很年轻。”

花如落一叹，说：“没想到，你也会心软。”

我说：“又没有人请我喝酒，我为什么要免费杀人？我只是用别人的一条命，换了他的命。我让他去杀蔺兰亭，价钱嘛，就是他自己的命。这可能是世上最高的出价了。”

花如落笑了，说：“蔺兰亭，一剑青，一刀一剑本就平分秋色，不相上下。如此一来，两虎相争，便是两败俱伤。”

我俩相视一笑，我说：“从此，与咱们抢生意的杀手，又少了两个。”

花如落幸灾乐祸，说：“而且还是俩绝顶杀手。”

＊＊＊

夕阳如雾，散在流水拱桥边，

我和花如落坐在一处低低的山岗子上，喝着一千两一坛的美酒，那是杀燕敛的雇主付给的一千两银子。

酒，已经喝了。人，就必须得杀。

花如落说：“还是你自己去裴莲山庄吧！”

我说：“为什么？”

花如落笑了笑，说：“今天晚上，楼姿有邀我对酒当歌。”

我说：“楼姿？就是那个扬州第一名妓，青羽阁的头牌？”

花如落说：“不错，正是她。”

我说：“听说楼姿很负盛名，风流一夜，须千金，你还有钱？”

花如落摇摇头，说：“一个铜子也没有了，可是我有刀，别忘了，我的刀鞞上还嵌着一颗很美丽的明珠。”

我说：“好。”

＊＊＊

多情崖顶，裴莲山庄。庄主燕敦，男，三十九岁，江湖身份不祥，一妻三妾，无子嗣，无业。其弟燕敛，二十一岁，未婚，是浪荡子弟，也是剑客。

我不知道想让燕敛死的那个人是谁，只有花如落知道。但他是不会告诉我的，因为我们都是杀手——我已经喝了花如落给我买的酒，就要为了那一坛酒而杀人——只管杀人，别的什么也不须知道。

风很淡，吹在脸上轻轻的。

月很清，柔和月光铺洒在裴莲山庄的每一条小径。

我抚摸着无言的落花剑，

只要剑还在，总会有酒喝的。

＊＊＊

燕敛长得不错，穿得也不错，身上飘着淡然的胭脂味。

“唰！”

我的剑和他的剑是同时拔出。

燕敛的剑头已深深抵住了我的喉结，还渗出了几点血滴。而我的剑短了一寸，所以离他的喉结有一寸之遥。一寸的差别，对于泰山而言，不过尔尔。但是此时此刻，对我而言，这一寸之遥已足够让我死上千百遍。

但燕敛不敢进一寸，也不敢退一寸。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从我阴冷冷的瞳仁里看出了夺魂的杀气，看出了我内里那股子誓不罢休的杀心。

就算我被剑穿入了喉咙，而在那一瞬里，也足以一命换一命，让他中剑，所以他是必死无疑的。他若进一剑，会很快死；退一步，会马上死。我眼中戾气，令他胆骇。

而燕敦却在嘲笑我的剑法疏，因为他不懂剑法——只有处在最劣势的剑手，才是最终的赢家。

燕敛胆魄不足，便难取胜，他虽占尽了天时地利，可我能觉察到他的惧意在涌动。他的气息，一点一点逐渐乱；他的掌心，沁满了汗水，有些还坠落青石板上；他的剑尖，在颤抖。也许是因为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比别人更惜命。

惜命的人，往往留不住命。

燕敦看到滴落在地上的汗水，才知道他的弟弟临死不远了。

“叮”，燕敛的剑头突然间断去半截。

是燕敦以燕子铛疾快之势斩断的，很俊的手法。

燕敦笑道：“弟弟，你的剑太长了，如此论剑有失公平，衣少侠会吃亏的。”

我对他一揖，说：“谢谢。”其实最应该谢谢他的人是燕敛。

燕敛潇洒地微微一笑，引剑欲走，说：“我去换剑。”

可是他并没有走出我的剑锋下，因为他的命已不属于他自己，自从我喝下那一坛酒起，他就注定是死人了。

一剑，血溅山庄。

干净，倏然，而且有效的一剑。

燕敛的眼睛含着无尽的留恋，就死了，像一片死掉的落叶。他身上的那股胭脂幽香，还飘散在我的剑畔。

我看见燕敦虬髯的半边脸开始变得冷峻，泪水在眼眶中滚动着，迟迟地落下。

让我不禁想，如果有天我看见花如落在我面前死去，我会不会像他一样哭。

燕敦最终收了泪，冷冷地说道：“你应该知道裴莲山庄坐拥江南一峰，富埒陶白，至今未衰，而你竟然还敢打裴莲山庄的主意，着实不智。”

我点点头，说：“可我是一个杀手，在我的剑下，没有贵贱之分。”

燕敦冷笑道：“你以为凭我弟弟的剑，能护得了这万贯家财？你只知道他是一个业余剑客，却没听说过我的刀，是你的疏忽啊。”

只听“呛啷”一声，燕敦抽出椅后藏着的一把刀，刀光森森，欲择人而噬。

燕敦一振刀锋，长长一声清啸，踏前几步，步法凝重狠厉，好像每一步踏出，皆有万钧之恨。刀锋之上，闪跃着千夫之怒。

突然一刀砍来，我略退几步，把剑轻轻叩回匣底，展轻功而走。却没能走脱，被刀影绊住了脚。燕敦端的厉害，确是我疏忽了。

我斜行横穿，堪堪避开了前几刀，溜走在刀锋之下，如烛火边犯痴的扑蛾。

并非是我犯痴，虽说我不杀刀客，可我也不愿在刀锋下一心求死。而我之所以不战而退，是因为我不懂刀法，多年来我只耽意于剑法，对刀法所知甚少。燕敦的每一刀，我都找不到破绽所在。

十九刀。十九刀后，我已经被燕敦逼到一个墙角里，再无路可退。眼看着就要死于刀下，可是我并不感到害怕，因为我不知道死后的可怕之处是什么。

然而第二十刀，并没有砍下来。

燕敦却倒了下去，背后被人深深砍了一刀。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把流水刀，花如落的流水刀。

我说：“你不是去青羽阁了吗？”

花如落笑了笑，说：“去了，不过楼姿又请我来这儿救你。不白请，价钱是春宵一刻。”

我一笑，看见流水刀鞞上嵌着的那颗明珠还在。

＊

走出裴莲山庄时，夜色已浓。

一段山路后，前头是一面悬崖，不知何故，我竟感到一阵冷，不是风的原因。我的手不自觉地捉住落花剑，轻轻移步。

花如落也有所察觉，戒备地握住了流水刀，看了看我一眼，用眼神告诉了我。那一眼，和我想的一样。

有杀手。我们杀人无数，身上也颇有杀气，但是杀气终究是缥缈之物，别人难以察觉。而如此重的杀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应到，是我们闻所未闻。

转过悬崖。

一株放肆倾落的梧桐，如伤心的美人，凋零着青春，守望着一夜的凄凉。

梧桐下，果然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倚一剑，白袍如雪，萧然而立。

风，开始悲啸。落叶，如同悲泣。

很久，花如落轻轻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人看了花如落一眼，然后深沉地说：“赏月。”

花如落说：“梧下赏月，老人家真是雅意的很。可惜今夜月缺半轮，风烈霜浓，并非赏月之佳夜。”

老人淡淡一笑，说：“老朽所赏，正是残月寒风，一派萧瑟，正好配我往尘回首。”

花如落说：“既然赏月追思，又何故倚剑而立，剑乃凶器，血腥气烈，有伤风与月，岂不是焚琴煮鹤？”

老人淡淡说道：“老朽蹉跎，昔日之剑聊作手中之杖。”

花如落说：“如此，晚辈借路一过。”

我低声说了句：“小心。”

因为我感到那老人眼里有无尽的恨意，连带着剑上也有了森森杀气。

只走数步。

老人突然说：“小友，裴莲山庄两位少庄主今夜命丧黄泉，想必是二位的佳作吧？”

我止下步履，一笑，说：“你刚才数句之谈，皆是曲笔于赏月怀思，不想匆匆一句，还是道出了你的本意。风花雪月，却难掩你杀人的心。”

老人喟然一叹，说：“赏月之人，又何必无故有杀心呢。”

我说：“那为什么你的眼中有如此浓的恨？浓的可以杀死人！”

老人愕然，很久，说：“公子明察秋毫。”顿一顿，又说：“我眼中有恨，与公子无关，却是在恨我自己。”

我说：“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人凄然笑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多情崖，老朽正是隐居多情崖的多情客。”

我心里犯疑乎，说：“多情客？我久在江湖，为何没有听过这个名号？”

老人说：“‘多情客’是我隐居后的自诩，隐居前我叫‘霜夜乌啼’。”

我不禁大吃一惊，肃然起敬，说：“霜夜乌啼？前辈遮莫就是当年叱咤杀手界的那位风云人物？仅凭一剑，就灭门无数。”

老人说：“不错。［霜夜乌啼未可眠，乌啼三遍尸满阡。剑出秋风催落叶，送君远行到黄泉。］唉，只叹昔年我杀业太重，以致于晚年夜夜无眠，抱愧崖中。”

我说：“杀手本应无情，前辈既然已是‘多情客’，其中种种惆怅之思，也是多情所惹。”

多情客沉思一会，说：“我有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也是所有杀手都会经历的故事，二位要听听吗？”

我点了点头，花如落说：“好。”

多情客俯望山下风烟，又沉吟良久。

而梧桐，还在伤心地凋落。

*

我世名叫阮箫，少年之际也是英姿不群，一剑潇洒，已然尽得我师空云子真传。曾与华山派掌门查卓然论剑长安道，争锋三天三夜，最终我以一招〖白云无心〗第二式令查卓然弃剑折服。从此，我遍游山水，访高人于云中，问隐士于舟上，月下与幽人煮茶说剑，无不领胜。那些年，我自许风流，真可谓是少年轻狂。

在我二十岁那年，五月春暮，我路过石头城，寻隐者不遇，却偶识了一个江南女子。我乘她的舟到小长干，她划桨，兼采莲花。途间，她轻声哼唱起了古谣，唱的是一首《西洲曲》，我不禁听得犯了呆。直到顺着河抵达了长干里，都忘了要登岸。

她便拍桨大声唤我，我这才如梦初醒，却见她温婉地一笑，是如此美丽。别了她后，我本来是有事要为的，却不自觉又随在她的舟后面走去。舟在河上飘，我在石街行。有时水势快了，舟也快，将欲不见，我便轻功飞到下一座拱桥，在桥上眺望她的小舟。

我一桥一桥地飞，她一桨一桨地渡，并不晓得有人尾随。似我这等行径，大为读书人所不齿。但我不是读书人，也没觉得有何不妥。我不曾读过一页的圣贤书，只读过几本剑法，剑法只教我如何取胜，并未教我该如何克己复礼。

在一遍又一遍的眺望里，我想我是爱上了她吧。

当我飞到第七座桥时，一时飞得急，却赶在了她前头，她从桥下经过，就看到了桥上的我。我俩四目相对，那一眼，她先愕然，后来就笑了。

从那一眼里，我便知道，原来她也是有意我的。

我欣喜若狂，当下又飞到下一座桥，等着与她重逢。我们俩重逢于一座桥，再一座桥。我们俩在桥上桥下对望，脉脉不得语。虽然我们俩没有相叙，却已两情相悦。在对望的眼神里，我们俩之死糜他。

当人烟浓起，当夕阳西下，当我站在最后一座桥上，我们俩望着彼此，都不愿日落后就此离别，她也不再往前划舟。忽然她又轻轻唱起了《西洲曲》。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至今我也忘不了那天的夕阳，还有夕阳里的我们俩。

就在她唱完最后一句时，却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从桥边传来：“足下有约不赴，却在这儿戏佳人，好不逍遥啊！”

我转头一看，是一名剑客，从未谋过面，便问：“你是哪位？”

那人冷笑说：“足下不仅误了我的约，还忘了我是谁，颇有些辱人啊。”

我这才猛可地想起来，我与“秣陵一剑”段飞羽确实有过斗剑之约，便是约于今天申时，在小长干。我说：“你便是段飞羽了？”

那人说：“正是在下，从长干里我便一眼认出了江兄，而江兄却掉头而返，在下只好一路追，奈何轻功不逮，便晏了些。”

我说：“今天我已无意论剑，你且走吧。”

段飞羽说：“便因为她么？”他说着话，边斜眼看了一眼小舟上的她。

我说：“你要多谢她，便因为她，你才会免于一败。”

段飞羽又冷笑说：“就怕你的剑，不如你的舌头好使。”说着便拔剑，向我刺来，剑法着实有点冲。

我也不出剑，只是将剑鞘斜处里一挑，即断了他的剑路。而我挡剑之余，又一眼碰到了桥下她担心的眼神，是那种怕我受伤的眼神，我不禁大慰。

段飞羽三次变剑法，全被我轻易间给破了，他的剑法不如“钟山隐者”多矣。只因钟山隐者没访着，我才会求其次，与段飞羽约剑。

后来，连她也看出来段飞羽的剑法一再被压，逊了我一大截，便微笑了。我也报以一笑，并更将招式力求潇洒，每一次挥剑鞘，都风度翩翩的。

段飞羽颜面扫地，不禁恼羞成怒，一把银针猛地射出，不射我，却射向她。他知道我是在乎她的，奈何不了我，就拿她泄愤。

我赶紧扑身过去，期间将剑锋猛提出鞘，去格银针。还是漏了一根针，刺入她脸颊上，有一点损相。我大怒，见段飞羽转身欲走，便赶上去一剑刺了喉。

那是我第一次动剑杀人。

她吓坏了，不是因为损相，而是因为我杀了人。她不是江湖中人，鲜有见过杀人场面。我收了剑，只觉得万分歉疚，不是因为杀了段飞羽而歉疚，而是因为使她受吓而歉疚。

她很久都没说话，我很想近前去查看她伤势，却不敢，怕对她冒犯。没一会，在一阵阵归鸦中，天色暗了下来，这里是城郊，灯火稀，不如秦淮河那边热闹。

终于我说：“你还好吗？”

又过了很久，她终于说：“不碍事的，针很细，并不疼。”

我忐忑地说：“我可以上你的舟吗？”

她羞红了脸，没讲话。

我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是想尽早为你取出脸上的针。”

得不到她的允可，我不敢造次。然而她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她用《西洲曲》里的诗句作答，表明她对我的心迹。她的意思是说，她连终身都愿托付，更何况同处一舟乎？

得伊如此，夫复何求。我也用《白头吟》里的诗句发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尽管我不说，她也知我的心，但我还是想说出来，让她听见。

我给她将银针轻轻取出来，并且嗅了一嗅，得知无毒后，便不必再悬着心。忽然她小声地说：“可不可以不要杀人了？杀人不好。”

她的话，我自然是要依的，心窝一热就将剑交给她保管，既是不杀的承诺，也算是定情的信物。这是我之前视若性命的剑，而今却不再珍惜，自从见了她，无论是什么，都不足惜了。同样的，自从有了她，无论是什么，都变得美好了。

那以后，我经常与她在石头城游玩，去淮水边吊古，去牛首山寻幽。秋的一天，我俩去天禧寺降香，这是江南第一座寺院，之前叫报恩寺。在寺里，我偶逢“钟山隐者”，往日我腰间有剑时，寻他不着。而今我已剑不挂身，却与他相逢了。

看着天禧寺风飘着满院落叶，隐者他有了剑意，邀我比试一番。我也不禁手痒，就折一段树枝当剑，飞到殿庑顶上比起剑来。

顷刻间便往来十几招，虽然我还是那些剑法，却已经杀气全无，是我的心变得柔软，剑法便不再凌厉。

到最后，是我确凿地败了。这是我第一次得败，也未觉得有什么难过。是爱情让我看透了，剑法上的输赢，没什么大不了。

论完剑后，我从殿庑顶上飞下来，没见着她，可能她是气我比剑，便别处玩去了，我就去找她，而我找遍了整座天禧寺，也未见到她。

那天，我找遍了整座石头城……

整整三个月，我都没找到她。

期间，钟山隐者又来找我比剑，我心情不好，剑势没收住，就把他刺残了。原来并不是我剑法不如他，当我的心不再柔软，剑法反而更上一层楼，毕竟剑法是杀人技，待对手温柔，便是待自己残忍。

从此我流落在江南小巷，各处找她。一年后，我在姑苏枫桥边终于见到她，但是她已经变得很瘦，形容憔悴，如一朵快要凋谢的花，眼光中没有一点闪动。她身边却有另外一个男子，但我从她眼中，能知道她过得不好。

我看着她，心头即热，我想把她带走，离开那个男人，而后我们远走高飞，到天涯，到海角，从此隐姓埋名。因为我知道她心里是爱我的。

而我却再次失望了。

我看见她不经意的一瞥，她看到了我，我以为她会欣喜，会跑来与我相拥，却没想到她看我，竟像看见一个路人一样，一瞥，又把眼光轻轻转向别处。

我彻底绝望了。

从此，我沉醉江湖。再后来，我便做了杀手。我开始喜欢上杀人的感觉，痛快淋漓，可以令人麻木。我开始变得可怕，变得无情，我开始不认识了自己。

哪怕是接到灭门的生意，我也绝不推脱，说灭门就灭门。

四十年后，我已经很老了。有时候我的剑会令我感到力不从心，可是每当我想起她那薄情的一瞥，怨恨使我再次有了杀人的力气。撕心的回忆，让我一生发狂。

那夜，我要去湖州杀杜老二。

杀死杜老二后，我在一个酒摊上沽了一壶烧刀子，一边痛饮，一边踉跄而走。突然一个老妇人撞到我身上，我心中有一股戾气，正想一剑杀了她，却发现她只是一个瞎子。

我推开她，说：“滚吧。”

我转身就走，谁知那老妇人却一把抓住我袖子，然后紧紧地抱住我。

老妇人说：“你是我的箫哥哥，我认得你的声音。”

我一时懵然，“箫哥哥”是谁？好陌生的名字。我说：“你认错人了。”

老妇人说：“你当真不是箫哥哥？”说完长长叹息，万分不舍地放开了我的衣袖，嘴里喃喃自语：“我找了他四十年，整整四十年了，还没有找到他。不知道这辈子我还能不能再摸到他的脸？”一边说着，她一步步远去，又去寻觅她年轻时的情人了，好像四十年前痴情的我。

我有点怜惜眼前这个盲眼的老妇人，把整颗心都给了那个薄幸的情郎。想到这儿，我不禁又怨恨起来，为什么老妇人如此重情？为什么我的她却如此薄情？为什么世上男子都薄幸，而独我偏偏多情，一生伤心？

我痴立巷口，站了整一夜，也想了整一夜，四十年里所历经的种种，我一点想不起来，只有空白一片。唯独清晰的记忆还留在四十年前，留在那座石头城。

我一遍一遍地回忆，如断肠的痛。

四十年，老妇人也说，她寻找了整整四十年。

我不禁一震，突然想起来，我的世名莫不就是阮箫？四十年的光阴，我没有遗忘了她，反而把自己遗忘了。

“原来那个老妇人就是我的她，她竟如此老了。”

我不禁又苦笑：“我不也老了么？她找我找了四十年，四十年里，风雨一人……”

我们彼此相候了一生，到垂暮之年，才发现这一生其实是造化弄人，骗得我恨她恨了四十年。

一滴泪，不由自主地坠落，打在剑锋上，是四十年来我第一次落泪。染血染惯了的剑锋，还不习惯被泪水浸染。

之后我在一条胡同里找到了她，她正依偎着冰冷的墙角，当年她也这么依偎在我的怀里入眠，不过如今的她却微微皱着眉，连睡着了也在发愁。

我把她紧紧抱住，抱了好久，我的泪水落在她的白发上。

她醒后在我的怀里哽咽：“你是箫哥哥？”

我不舍得再松开手，紧紧地抱着，不愿她再一次离我而去。我压着如沧海凶的爱意，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终于又能抱着你了。”

她轻轻地笑了，我看到她一脸孔皱纹，银丝也已爬满了头，不再是那个年华恰好的江南少女。但是她依然让我千分万分地珍爱。

从此，我们隐居在这座多情崖，看夕阳，看月亮。虽然她已经盲了眼，但我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久别的喜悦。

后来她给我说，在天禧寺，她是被人掳走的，就趁我与钟山隐者比剑的时候。掳走她的人便是段飞羽的父亲段濮。段濮为报杀子之仇，本来是要我死的，掳她是为了胁迫我。

看来钟山隐者也是故意与我比剑的，他与段濮皆住金陵，应是故交。

她被囚在地牢里，即想念我，且担心我，一连泣了一月有余，再加上之前针伤未愈，竟尔把眼哭瞎。

两个多月后，段濮逼她给我写信，好让我乖乖就范。她不写，段濮就断食断水逼迫。

我听到这里，不禁发疑：“两个多月？为何段濮要等两个多月那么久，才让你给我写信呢？”

稍微一加思索，便明白了，又说：“我知道了，天禧寺论剑时，因我时时想着你，以致剑法蕴藉，竟而败于钟山隐者。故以钟山隐者便觉得不必拿你做威胁，亦可杀我。后来，他确乎又找过我，却被我一剑刺残了手臂。钟山隐者得败之后，段濮才又想起来重施这等下策。”

她又讲：“在我断水断食近十日，几乎要死时，好巧不巧的，段濮家惨遭灭门，一阵厮杀后，有刺客打开地牢，见我可怜，将我救了出来。我求他带我去找你，他竟也允了。他真是好人。我们在金陵城没找到你，又去杭州，去苏州……”

我才知道四十年前的枫桥上，为什么她的一瞥那么漠然，也知道那个陪着她的男人是谁了。

一切谜底都揭晓了，我后悔莫及。

四十年的等待，而在那时，不过是一水之隔。

我们珍惜着晚年，留恋着凄美的夕阳。

去年，山花开满整个多情崖的时候，她就离去了。她去的很安静，在我的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不再伤心，也不曾流泪，因为我知道她离我不会太远，虽然说她已经死去。

我曾在杀手界纵横所向，罕有匹敌，一剑无情，其实我却是最痴情的人。

世人皆有情，杀手也是人，当有一天你发现内心深藏的刻骨之情，便会痛恨曾经的无情。故而我劝两位，不如趁早收手，别像我一样人到暮年，而徒然追悔。

*

多情客讲完，独立梧下，痴望着一弯残月，神思翩翩。

我说：“好凄美的故事，听了令人心伤。”

花如落收刀一笑，说：“故事虽凄美，但它也只不过是你一个人的故事，却不是我的故事，我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痴心一生，惘然一世。”

多情客说：“凡为人者，心中岂能无所爱？幽王之爱褒姒，吴王之爱西施，有如我爱她。”

花如落说：“我心中只在意钱，有了钱才能买醉，才能寻欢。”

多情客凄然一笑，说：“财物乃身外物，确是能糜魂大多世人，只不过到头来得一场空，徒增笑耳。说到底，没有谁是真的在意钱，纵然有万贯家财，其心壑也难填，其情思也难解。”

我心有感触，想自己杀人无数，只为了钱，难道我当真那么在乎它？

花如落却说：“如果没有钱，就没有酒喝。人生若无酒，岂能快意？”

我看了花如落一眼，说：“听完了故事，我们也该走了。”

花如落说：“好。”

我们绕过多情客，沿悬崖边的山径而下，我们走的慢，也轻。

月落人归，徒留一株寂寞的梧桐，一个寂寞的老人，以及一段寂寞的传说。

下来多情崖，便由花如落带路，来到青羽阁。青羽阁在扬州瘦西湖畔，扬州乃淮左名都，一入城，便闻处处笙歌。

我倚阑引樽，细斟而佯潇洒，渐渐入思。

三更，遥望湖上孤篷，寒灯一盏，颇给江南增秋色。

楼姿婉然一笑，说：“衣少侠，小女楼姿敬尔一盏酒。”

我只稍举绮樽，以示谢意，然后直接一引入喉，酒味薄，宜女子酌，不太宜我。

又饮数樽，我已略有眠意，起身告辞：“不打扰了。”

楼姿忽然道：“衣少侠，请留步。”

我回头，问她何事。

楼姿就笑了，笑的很妩媚，说：“衣少侠今日能够在此饮酒，令小女子欣慰非常。因为我知道少侠虽屡屡仗剑而戮，但也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我稍斜眉，瞟了一眼这位艳压广陵的江左名妓，才晓得她可不是寻常女子。

楼姿又说：“今夜我使花公子裴莲山庄一行，令衣少侠免得一刀之厄。小女子不才，是否也算是衣少侠的救命恩人？”

我沉默了良久，说：“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银子，还是杀人？”

楼姿一笑，说：“随便，哪一样都可以。”

我一叹，说：“我身上没有银子。”

楼姿说：“那就没有办法了，看来你只有为我杀人了。”

我眼神一冷，说：“杀谁？”

楼姿先浅酌了小半樽酒，又抹了我一眼，眼里竟有着些许嘲弄，然后她说：“少侠闻名于江南，以倜傥著称，是故少侠一命，又岂是泛泛辈可比？既然要以命相还，而杀的这个人，定也须是风流人物，才配得上少侠。”

我听到这儿，不禁满怀担心看了花如落一眼，而他却还在自顾自饮着杯中美酒，浑然不觉。

只见楼姿轻步走到花如落身边，微靠在他的肩上，用纤细的手指淡淡划过他的脸。花如落尚未嗅出的她的杀意，还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吻。

楼姿也笑了，对我说：“衣少侠，你以为花公子如何？是否也和你一样，称得上风流人物？”

说完这句话，我就看到花如落的眼神骤冷，那是他引刀杀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久久。

花如落身上的杀气渐重，他的手已经碰到流水刀可怕的刀柄，慢慢提出刀锋。

花如落绝不会留一个想要杀他的人在人间，即使是曾经的枕边人。

流水刀一跃，即将划过楼姿美丽的笑容，那一刻，令人惋惜。

而我也拔出了我的三尺落花，几步纵去，迅速一剑递出。

剑锋，挡住了楼姿喉前。流水刀砍在我的剑锋上，被我弹开。

花如落手引流水刀，冷眼看着我，却不说话。

我说：“对不起，楼姿于我有恩，我不能见死不救。”

花如落还是不说话，但也没有收刀。

楼姿则轻声说道：“杀了他，我们之间的恩债便一笔勾销。”她的声音虽轻，却似霜雪般冻人。我转脸，即看到她满面绝情，两眼衔恨，可是她在仇恨谁呢？

我说：“他是刀客，我从不杀刀客。况且，我也不只有你一个救命恩人，别忘了，挥刀杀燕桦的是他，不是你。”

楼姿突然冷笑，说道：“哼，我早就知道。衣染云，既然你不想杀他，那就换另外的偿法——屠尽青羽阁。”

我弹了弹落花剑，剑锋声轻灵，我说：“好，就这么办。”

我向来视人命如草芥，那一夜，我一剑二十九点，将青羽阁老鸨及龟公等一杀而尽。二十九点，即是二十九条人命。

我对花如落说：“这二十九人都是为你而死。”

花如落却说：“尽是些轻于鸿毛的人，何足道哉。”

而楼姿却轻笑着目睹了我杀每一个人的经过，忽然间我明白，她眼里那浅浅的笑意竟如此可怕，比我手中满锷血迹的三尺剑锋更可怕。

我开轩叩阑，窗外瘦西湖上稀落的几点渔火留下愁的影子，欲剪却不断的愁，淡化成飘岚一缕，聒碎湖心美丽的涟漪，在拂晓前，得一片幽静。

我轻轻把落花剑叩回鞘里，远望的凝眸渐渐收，渐回首，美丽的楼姿还在美丽的灯火里，更令人迷醉。

*

扬州，第四桥边，烟雨，愁更浓。

渔女采莲满舱，打桨而归，一只只扁舟从桥下经过，又闻得乌啼几遍，凄凄惨惨。

我独倚桥阑，痴痴望着柔软的流水，感受着江南的美丽，一个人独自寂寞。

枫叶被秋雨愁染，飘落几处人家。

一笠入画，青石板街上，花如落顶着一方斗笠从远处渐行渐近，如一个刚从闹市归来的方外隐者。

花如落走到桥上，对我说：“打听清白了。”

我说：“哦？”

花如落又说：“正如你所料，‘江南一笔’弈先生果然已到了扬州。”

我说：“嗯。”

花如落又说：“今天辰牌时分，裴莲山庄便派出飞骑，给隐居在苏州寒山寺的弈先生报信。弈先生乍闻燕氏昆仲双亡的噩耗，立即取了判官笔，乘马而来。”

我说：“从苏州到这，有四百里之远，若是乘坐千里马，半日即至。”

忽听一人笑道：“不错，裴莲山庄富甲一方，是不缺千里马的。”

我望向桥边，来了一个紫衣少年。但看那少年头顶青竹斗笠，明眸皓齿，妆容秀丽，竟是楼姿所扮。

楼姿笑道：“衣公子夜屠裴莲山庄，而世居江南的弈先生原为裴莲旧仆，骤闻故少主被杀，自当仗笔而来，为裴莲一族雪恨。而衣公子，就免不了又将一场恶战了。”

我说：“这些江湖往事，你倒所知不少。”

楼姿说：“小女子是担心衣公子安危，才百般打听，皆闻弈先生笔法绝世，大有前朝卫娘子遗风，衣公子还是避战为宜。”

我说：“多谢姑娘好意。”

楼姿又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衣公子技不如人，便是做一做缩头乌龟也没什么，又何须去管旁人嘲哂与否。”

我一笑，说：“听你如此说，我倒不好避战了。战，至多不过一死而矣，但是死亦为鬼雄。避战，却要做缩头乌龟。我是做不来乌龟的，如果非要做，我宁死。”

楼姿说：“衣公子豪情，直追西楚霸王，公子若仿项羽，小女子愿做虞姬。”

我说：“哦，此话当真？”

楼姿说：“小女子之心，天日可鉴。”

我说：“学做虞姬，贵在学全。吾闻虞姬义烈，怕拖累霸王，先于霸王自刎。如果你也要自刎，需我借剑给你吗？”

楼姿见我果真解剑给她，不禁后退几步，到了桥西畔，随后又强颜一笑，说：“公子说笑了，《史记》里可没写这一段。”

我一叹，说：“看来我的虞姬，不肯随我赴死了。”

突然，楼姿大呼道：“衣公子，小心桥下行船。”

我急转头去望桥下，只望见一只轻快的小船帆布带风，飞飘而过。船头立着一个黑衣剑客。忽然我眼前白光一闪，我仰头避过，一枚银针即从鼻尖擦过，落在桥东处。

而花如落却挨了一针，不及出刀，就倒在了桥上。

楼姿赶忙奔上前，拔出了臂上银针，见针头发黑，似有毒之状。楼姿道：“好厉害的毒针。”又叹了一声，说：“那个黑衣剑客，定是裴莲山庄派来寻仇的杀手。”

我望着流水不息，那叶孤帆已经远去，淡淡说道：“的确是来寻仇的。”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落花剑，又说：“与其等着别人来杀我，倒不如我上多情崖去，一剑决生死，何必拖沓。”

楼姿在后面添话鼓气：“衣公子果断英武，我果然没看走眼。”

我走到花如落身边，试了试他的鼻息，已然细若游丝。我说：“你在留君客栈等我，且照看花如落，若我从多情崖能平安归来，必有谢意。”

楼姿说：“小女子并不图谢，但求公子平安。多情崖此行，有如霸王别姬，请让我在此流水边为公子洗剑，聊作送行。”

我说：“多谢。”

＊

多情崖上，秋雨薄，梧桐落。

弈先生冷冷地站在冷冷的秋雨里，一对冷冷地判官笔，闪动着冷冷的镔铁色。

我一笑，说：“晚辈衣染云，拜见弈老先生。”

弈先生冷冷一笑，道：“没想到衣公子还敢再次造访裴莲山庄。”

我说：“燕氏昆仲因我而亡，晚生理应前来凭吊。”

弈先生目光一寒，说：“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胆魄。如果早十年遇到衣公子，老夫肯定会对酌一盏，引为知己。”

我一笑，说：“现在你我二人对酒当歌，也不算晚。”

弈先生怅然一叹，道：“唉！当年燕老庄主救我于落魄之际，并收在裴莲山庄里寄居半生，我无以报答。而如今你一剑便断绝了燕氏胤续，斯仇斯恨，老夫怎能不雪？今日一战，必然是你死我亡，而对酒当歌之举，只能遐思矣。”

我说：“晚辈此行，并非邀战而来。”

弈先生冷冷说道：“此时剑拔弩张，由不得你不战！”

我一笑，说：“其实弈老先生勿须挥笔，便可报得此仇。”

弈先生冷眼睛觑我，说：“什么意思？”

我说：“付我一千两银票，我为燕氏兄弟报仇。”

弈先生气极，反而大笑起来，道：“你这狂徒！还敢打趣老夫！”当即不再赘言，提起一对判官铁笔，斜划过我的咽喉。我紧退三四步，一拔落花剑……

我的心彻底寒透，我想到了在枫树林边的白屏近临死前的绝望眼神。不是因为剑法疏的绝望，而是手中无剑的绝望。

而此时，虽然我手中有剑，却是一把拔不出来的剑。

楼姿为我洗剑，我却没有料到她会将树胶灌满剑鞘，紧紧黏住剑锋，令我无法拔出。

我绝望，滴滴冷汗沁出，落在秋雨里。

见判官笔刺来，我只能挥剑鞘去挡，却不能似剑锋一般斩刺抹，剑法仅剩一成，可弈先生笔法无碍，一招快似一招，如狂风暴雨，一笔接一笔，点向我的致命穴。

笔风凌厉，划破了我的袍子。终于我无从招架，判官笔落在了我的胸口，膻中穴。

我知道我即将死了，反而释然了，我预想过很多回自己的结局，死在枫树林边，死在西风古道，死在小桥流水，都很不错。等死等了那么久，终于到了这天，可惜的是，秋风秋雨，我不太喜欢。

然而我并没有这样死去。

就在那一刻，一把剑迅速划过，撩开了我胸前那枝犀利而致命的判官笔。

弈先生一怔，执笔而望。

一个白袍老者立在秋雨里，一剑如霜，正是昨夜梧下望月的多情客。

弈先生稍斜铁笔，道：“敢问阁下台甫？”

多情客拄剑在雨中，眼光里包含着深深的幽郁，没有答覆弈先生的话，只是在沉默良久后说道：“可不可以不要杀他？”

弈先生冷笑道：“我也不愿无故杀人，奈何此时我笔已狂，不得不杀。还望阁下退却几步，聊作壁上观，免受池鱼之祸。”

多情客浅叹一声，不胜伤心，低声道：“老朽一生作孽，暮年而醒，痛悔前非。今日我愿为衣公子昨夜之罪而领死，聊减旧业。”

弈先生横眉欲怒，道：“裴莲两少主一夜横亡，并非阁下之故，而是这位衣公子所为。所以，他只有一死，不然老夫之笔，绝不会止！”

多情客引剑望天，秋雨潇潇，神游了片刻，道：“如此，老朽也只好舞昔日之残剑，以阻先生无敌之妙笔。其中无奈之处，还请恕罪则个。”

弈先生不禁眦裂发指，咄咄凌人，喝问：“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如此护短这狂傲小辈？”

多情客一脸愁容，道：“昔日有一女子，受段濮所欺，囚于地牢中。后来，好在得救了，救她的，便是如衣公子一般的杀手。我也想报恩的，可那杀手早已作古，洵是憾事。如今我救衣公子一命，也算是还了那杀手的恩债。”

弈先生道：“人间杀手如此之多，莫非阁下都要管吗？”

多情客说：“老朽残朽之身，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只不过这多情崖，是她在人间最后的栖留，想必她的芳魂也会徘徊很多年吧。所以我不会让衣公子丧命多情崖，不然她会伤心的……我，我，我如何忍心她伤心呢？”

弈先生撩笔欲出，道：“阁下真乃多情之士，弈某佩服实深，无奈此仇难消，也休怪我笔莽撞了。”斜递一点，已然刺出。

多情客挥剑而退，步法轻盈，浑不似耄耋之年，再退二三十步，已无退路，猛然一横剑锋，随即划破了弈先生的衣衫。乃是以退为进，守中寻攻。这一招“背水争雄”，置自身于险境而求胜，乃杀手常用之招。

不同之处是，杀手退无可退之际而突发一剑，一剑便致命，但多情客横此一剑，只划衣衫而不入肌肤，可谓妇人之仁也。

弈先生退笔于手，一揖，道：“多谢阁下剑底留情，不杀之恩，容某后报。”

多情客道：“先生肯饶衣公子一命了吗？”

弈先生踟蹰片刻，好似是难以定夺，突然扬起一笔，往回一刺，其势甚疾，登时戳瞎了自己一只眼睛，鲜血淋漓。弈先生一目流血，却朗声道：“阁下方才一剑之势，谅也不足以夺我性命，我今取目还情，从此而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求情之语，休复多言！”

多情客道：“如此，老朽还愿振剑一试。”

弈先生双笔猛然一击，仰天一声清啸，道：“来吧！”笔势一纵，雷电似发，转眼间，便挟笔狂舞起来。山崖上秋风催秋雨，而笔影更密，上划下指，左挥右点，快如骤雨，厉如狂风，已将多情客紧紧包围在笔风之中。

而多情客也不愧为当年天下顶尖杀手，一剑刺出，藏险招于后，剑法之妙，妙不可言。无奈他出招虽妙，却总是急流勇退，一点即收，占尽攻势而不忍伤人。

几番攻守，剑光笔影激荡梧桐叶飞。

后来，秋雨渐收，冷风更袭人。

弈先生扬笔一啸，道：“且试我『疏影横斜』！”斜踏一步，笔势转疏，满天笔影化成寥寥一点，虽然只一点，却笼盖方圆，笔法卓荦，又令人无处可避。

多情客登时中招，闷哼一声，退步数尺余，突然一口鲜血吐出，拄剑而立，久久，道：“谢谢。”

弈先生收笔而揖，道：“不必言谢，先生数次皆可一剑伤我性命，却每每敛其杀势，处处留情。先生仁厚如斯，弈某又怎忍一笔透穴，令先生蝶化。”

多情客抚胸而叹道：“弈先生绝诣『疏影横斜』，其形也风雅，其势也皇皇，令人折服至哉。老朽不能避之，薄技不值先生一哂。”

弈先生仰天一笑，道：“此言谬矣，阁下剑法不凡，天下罕有匹敌，唯一的破绽却不是你的剑，而是你的心——你的心太多情了，招招留情，又岂能不败？”

多情客喟然道：“人乃多情客，剑岂不多情。”

我也颇有感触，道：“人已多情，剑又如何绝情？剑若多情，人岂非九死耶？所以，多情永远都是葬送剑者的坟墓。”

多情客道：“老朽迟暮，已不愿再指点江山。如果多情当真是我的坟，那我愿归于其中，永世多情。”

我拂衣一笑，走到多情客身边，说：“老先生，请借剑一使。”

多情客深深望了我一眼，不尽凄凉，递剑于我，叹道：“剑下留情。”

我执剑手中，一震锋刃，顿觉剑气爽然，说：“老先生请放心，没有人付我银子，我是不会杀人的。”

弈先生冷笑道：“如此看来，狂傲即是葬送你的坟墓！”

我扬发一笑，道：“阁下剑法了了，让我不禁狂傲而已。”

弈先生却淡挥一笔，道：“年轻人，你走吧。”稍顿，又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弈某一世寂寞，无一知己，而不意晚年得遇此翁，而深深敬佩。有如当年伯牙之遇钟子期，高山流水，遗韵犹馨。弈某不才，愿与老先生结为断琴之交。而裴莲一事，已不足萦怀也。”

多情客惨然一笑，道：“善哉，老朽当年杀戮过重，而弈先生乃是清高幽人，实不敢有僭越之意。此时虽无琴可弹，但先生一番雅论，亦让老朽神思俱爽。”徐行几步，临崖而望，赋曰：“木叶落兮欲秋风，白云渺兮知我情。”伫立片刻，忽然又踏前一步，一步踩空，就此坠入悬崖。

弈先生大惊，奔到悬崖边，已然不及，不禁长叹一声，泣数行下，道：“伯牙摔琴，何其遽也？”

我引剑沉吟，戚戚道：“弈先生不再向我寻仇，有如迷途知返，乃是智举。”

弈先生一愕，道：“此言又从何论起？”

我说：“弈先生如若一笔『疏影横斜』葬我年华，不过莽夫耳。世人所见，弈先生乃热血之辈，荣辱不忘主仆情。而在我看来，弈先生只不过是别人用以借刀杀人的一把刀而已。”

弈先生忽然皱眉，道：“借刀杀人？是何人想害你，却要遣老夫挥笔？”

我说：“乃是一女子。”

弈先生道：“女子？公子风度翩翩，想必是情仇了？”

我说：“非也，我与她中间，仇所为何事，至今我都没能猜透。不过我可断定，便是她用一千两银子，买了二公子燕敛的性命。”

弈先生道：“即是与君有仇，为何又牵扯上了故少主，莫非她与裴莲山庄也有深仇宿怨？”

我说：“不，裴莲山庄从未得罪过她，在她看来，裴莲山庄与弈先生一样，也是一把借来杀我的刀。”

弈先生喟然道：“何女子竟有如此心计？弈某倒想见识一下了。”

我说：“我给弈先生引路。”

＊

扬州西城，留君客栈。

已然夜。

梧桐独忧，落叶零。

一盏油灯下。

楼姿正细心照料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花如落。

我敲门三声而入，弈先生随后跟了进来。

我对楼姿说：“这位老先生，即是闻名天下的‘江南一笔’弈笔翁。”

楼姿道了个万福，并说：“小女子楼姿，见过弈先生。”

弈先生略回了一礼，却望着床上的花如落，一笑，道：“原来衣公子早已为老夫料理了元恶，公子义薄云天，老夫谢过。”

我不禁一声嗤笑，见花如落面容苍白，眉目如画，确是有几分女子貌，难怪弈先生对他难辨雌雄了。

当下我也不说破，轻移步，走到楼姿身边，便闻到了一片淡然的胭脂味，令人不自禁心醉。

我说：“如此美好的胭脂味，为何非要杂入血腥味呢？”

楼姿眼神微惊，又一笑，说：“衣公子言笑了。”

我长叹一声，道：“须知胭脂味易洗，血腥味难去。”

楼姿略退了几步，偎在床边，咬着唇，不说话。

我又道：“弈先生清雅之人，对胭脂可也了解一些？”

弈先生道：“略知一二。”

楼姿的手在轻轻颤抖。

我说：“弈先生请近前来，且看看床上之人，是否已经断气？”

弈先生似有所懂，依言冲前几步，突然他一蹙眉，猛地右手一探，登时扣住楼姿的手腕，大声喝问：“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胭脂味？”

楼姿道：“弈老先生，您弄痛我了。”一番娇声娇气，令人听了耳热。

弈先生自顾身份，松开了手，冷目如冰，嘴里则狠狠“哼”了一声。

我一笑，说：“不知弈先生可都已明白？”

弈先生朝我一揖，道：“多谢公子指点，老夫险些错过真凶。”沉默片刻，又道：“公子可知道‘裴莲山庄’中的‘裴莲’二字是何意思？”

我说：“晚辈愧矣，只略知皮毛。遥想当年蝶谷香姑艳绝天下，而所调制的裴莲胭脂，更是博得千万伊人嫣然，群芳相争，颇增当时唐朝之风流，也曾被文人数番吟咏，所以‘裴莲’二字，晚辈闻来已久。”

弈先生点了点头，道：“裴莲胭脂暗香飘然，幽而不绝，以此而名著天下。虽其贩价不菲，有‘一两裴莲十两金’之谓，但是门庭前的欲沽者，从来车水马龙。”

我说：“可晚辈不知，蝶谷香姑与多情崖上的裴莲山庄又有何瓜葛？”

弈先生道：“当年香姑以绝尘之貌，惹得不少才子王孙上门提亲，而香姑从未垂青，一直待字闺中。某年春，有一穷书生进京赶考，路过江南东道，避雨其檐下，因而吟诗一首：‘银竹，春朝散微雨，庭树开芸绿。上有怀春鸟，间关断复续。谓言近野中，定是珠城曲。我自牵时幸，以惭羁旅束。尔不鸣幽林，来此将何欲。’谁料院外之人即兴而吟，院里之人却闻而心动，被诗中的洒脱之意所感染。于是拈笔蘸墨，写在了屏风上，对着屏风品诗，竟已忘饭。如此一首诗，即让香姑芳心暗许，很想见书生一面，又羞于启齿，不禁撑着油纸伞在小院中徘徊。眼见春雨将尽，书生就要离去。香姑情知错过了这场雨，此后便不会再有相逢，终于鼓勇与院外书生隔墙挑起话来，你一言我一语，院里怯怯院外笑，情丝暗中系住了书生的脚，雨住了也没走。那个穷书生便叫燕陌，逾年，与香姑诞下了燕勉。三年后，陌因疾而死，留母子俩相依为命。又十年，香姑思夫切切，自缢，一代佳人香消玉殒。又五年，燕勉构建山庄，为记其母之德，便以‘裴莲’二字为名。而自宋以来，庄主燕瀛因嫌胭脂乃女儿之物，惹人口舌，从此不再向外贩出，而这个庄规，经百余年，至今未废。”

我听完，便望向挨在床边的楼姿，道：“弈先生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楼姿脸颊苍白，道：“不过是一个很遥远的故事罢了。”

我又道：“既然裴莲胭脂不再外售，试问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楼姿斜睨着我，冷冷道：“衣公子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只见弈先生一挥铁笔，势若秋风，说：“老夫一向不杀女人，但今日，倒可以为你破一次例！若不想速死，就衣公子所问，请务必覆话！”

楼姿冷笑不已，道：“两位心中已然了如指掌，又何必让我覆话！不错，裴莲胭脂确是裴莲山庄少庄主燕敛拿来讨好我的，想我楼姿在青羽阁名声如沸，倾倒在我石榴裙下的王孙公子又何止一二？区区裴莲胭脂，又何足道哉。”

我说：“确实你倾倒了不少王孙公子，不仅裴莲少庄主，就连飘零江湖的刀客也曾因着你三过扬州路。哦，便是此时卧病在床的花如落。”

楼姿道：“那又如何？”

我说：“你先从花如落口中得知了我们杀人的习惯：花如落只杀刀客，而我，也只杀剑客。无意间，又从燕敛那里得知了裴莲山庄的秘事，原来燕桦深藏不露，其实刀法很好，江湖上只道他是不懂武功的富家翁。”

楼姿道：“哼，知道你只杀剑客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我说：“但是从中谋略出惊天血案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楼姿道：“公子言重了。”

我说：“言重？对于你的所作所为而言，我的话是何其轻描淡写。五天前，你派人持一千两银票，雇请花如落去杀裴莲少庄主燕敛，定期于九月初四夜半之时。而当天，你又把花如落要杀燕敛的事，转头告诉了燕敛本人。”

楼姿不说话。

我说：“于是裴莲山庄重金请来蔺兰亭与一剑青两位高手，来对付花如落与我，那时的我尚不知已入了别人的算计。如今我是弄清白了，花一千两杀燕敛，其真意不在杀燕敛，而在于杀我！一剑青，则顺理成章成了你借来杀我的第一把刀。”

楼姿不说话。

我说：“九月初四夜里，你又约花如落到青羽阁饮酒，无非是想让我独上多情崖。因为你知道我只杀得了剑客，纵然我杀了燕敛，也会被燕桦的刀锋割首。这，便是你的第二把刀。”

楼姿不说话。

我说：“然而你却看错了一个人，九月初四夜里，花如落虽然赶去了青羽阁，并不是为了饮酒尽欢，而是为了与你另改约期。因为他也要去多情崖。那天他总是莫名的担心，可能是有蔺兰亭这个先例，使他不由得担心裴莲山庄会再请一个刀客，若他不去，剩我独自面对，就难免一死了。只是他也没想到，裴莲山庄并没有另请刀客，但燕桦自己便是用刀的高手。”

楼姿不说话。

我说：“当你听花如落说另改约期后，知道不能再强留，便做了顺水人情，请花如落到裴莲山庄来救我，好让我觉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楼姿不说话。

我说：“而后，你又想到了第三把刀。”

叙到此，只听弈先生长叹一声，说道：“没错，老夫便是那第三把刀。当年弈某自许卧龙再世，却未想到暮年糊涂如此，险些成了任人摆弄的棋子。”

我向弈先生宽慰几句，又对楼姿说：“第四桥边射毒针暗伤花如落的人，也并非桥下船客，而是你。当时你大呼‘小心桥下行船’，趁我二人转头望桥下，你自己却突射毒针。虽然我侥幸躲过，但花如落却迟了一步。当我看到射杀我的毒针落在了石桥东端，而你正立在石桥西。我才了解，桥下的船客不过是恰好路过而已，真正的凶手却在身边。因为唯独你的位置射针，才会落在石桥东。”

楼姿冷笑道：“衣公子叙这么多，恐怕也是事后诸葛亮吧？当时你如果知道我对你心怀杀机，为何还敢让我给你洗剑？”

我说：“因为我重上多情崖，并非为杀戮而去，是为了向弈先生讲清楚来龙去脉，好化解我与裴莲山庄之间的怨仇。但令我未能预料的，是你洗剑时竟用树胶黏住了我的剑，又逢弈先生怒气难压，不容我分说，险些令我命丧笔底，的确是我失虑了。”

楼姿说：“一派胡言，扬州去多情崖，路程并不算短，你不会在途中察看你的剑吗？”

我一笑，说：“你派了一位姑娘一路暗随，我若拔剑一视，岂不让你知道我拆破了你的诡计？”

楼姿一惊，登时脸变色，道：“原来她也在你面前露了馅？”

我一笑，说：“那姑娘经历不足，盯人盯得太紧了，怎能不露馅？我买炊饼，她也买炊饼，我蹲下抹靴灰，她也蹲下抹靴灰，她又没穿靴子，抹什么灰？幸亏我这人怜香惜玉，她才能平安归来给你报信。当你得知我执剑独上多情崖，便认定我是凶多吉少了。”

楼姿道：“我还是不信！倘若你早知道了我的谋划，在第四桥边时，为何不将我一剑杀死，却让我存活至今？”

我说：“你若死在第四桥边，那刺杀裴莲山庄的大仇，我岂不是担定了？”

楼姿又道：“那你为何还要我照顾花如落，就不怕我横刀加害吗？”

我说：“在我死之前，你是不会这样做的。”

楼姿说：“哼，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会？”

我说：“因为我一直都在为你着想。我明知剑有猫腻，依然提剑上多情崖，便是让你深信：我此行，必将是九死一生。又托你照顾垂危的花如落，更让你心中多了一道屏障。即使我平安归来，你也能拿花如落威胁我。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自认为阴谋得逞，如此你才会在客栈里安心等信。要不然，带弈先生前来，却扑了空，我也是有口难辩。”

楼姿笑道：“公子智计无双，小女子深感佩服。”突然袖口一翻，白光略闪，一把雪白的短刀立时横在花如落喉前。她又道：“你既然知道我会威胁你，还敢让我在花如落病床之畔，未免太自大了吧？自大过了头，便是愚蠢！”

弈先生双眉一横，道：“已到此时，不束手就擒，竟还敢捉刀害人，真是气人之极！衣公子请先略退，待老夫了帐了她再说！”

我稍挡住双笔，道：“弈先生请先息怒，她刀下所胁之人，乃是一个死人，你我又何必顾虑？呵呵，楼姿啊，你竟然用一个死人的性命来威胁我，真是可笑也。”

楼姿一怔，随即又笑道：“衣公子诡计多端，小女子不敢深信。不论我刀下是人是鬼，如果你们敢稍前一步，我手中之刀必然不会客气。”

我笑道：“你的刀足够锋利吗？”话说着，逼前二三步，又道：“很久没看过用刀抹脖子了。你抹你的，我看我的，绝不插手。”

楼姿的手不住颤抖，喝道：“你别过来！退后！”

我又进前两步，叉手而立，道：“小心，可得把刀拿稳了。”

楼姿被逼到绝地，目光紧寒，道：“好，那就一块死！”挥起短刀，就往下劈去。毕竟杀人不同于杀鸡，楼姿亲手砍别人脖子，应是首次，不敢直视，不自觉地紧紧闭上眼睛。

只听“噹”的一声，短刀却劈到了床沿上，而看那床上，已然空空如也，花如落不知所向。

随后，屋西南角有一个轻轻的声音笑道：“美人幽香，果然销魂。”

我转首，一个白衣少年悄立于我身后，秀眉星目，青丝翩然，正是花如落。

楼姿面如白纸，道：“你果然没死！”

花如落徘徊数步，道：“我没死，但有一个人，却要死了。”

楼姿说道：“你肯定又在诈我，银针是我用砒霜浸过的，你即染此毒，不可能无药自愈。”

花如落一笑，道：“一个江湖郎中卖的砒霜，又怎会令人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楼姿惊道：“你……你……”

花如落道：“没错，那个江湖郎中，就是我。”

楼姿默然。

花如落道：“咱们先说说五天前，有一位自称姓马的少年，寻我寻到客栈里，付了一千两银票，让我去杀裴莲山庄少庄主燕敛，尔后又拿出五百两，约定须让燕敛死于九月初四夜半。而那个马姓少年应是你家小妹妆扮而成吧？她身上的胭脂味太浓了些，等到衣染云买酒回来，余香犹未散。”

楼姿长叹一声，道：“裴莲胭脂，留香不绝，不意竟成了我最大败笔。自古英雄爱江山，美人爱胭脂。我却因胭脂而败，因胭脂而死，真是令人痴笑！”

花如落道：“并非是我发现胭脂的破绽，我只知道马姓少年是女扮男装，却嗅不出她身上胭脂味同你一般，因为我在你身边时，总会嗅到纷扰的酒香，却难以留意什么胭脂味。所以你只能骗得了我，却骗不了另一个人。”

楼姿一笑凄然，向我瞥了一眼，道：“不意衣公子的心思竟如此缜密，小女子着实是疏忽了。”

我说：“巧了而已，昨夜我仗剑独入裴莲山庄，在划破燕敛咽喉的一刹那，我即嗅到了自燕敛身上飘忽而至的胭脂香，很像那天客栈里的余香。裴莲胭脂，天下闻名，很难不令衣某缠萦于心。但正如弈先生所言，裴莲胭脂早在本朝之初便已经绝迹于江湖，因此你随身而袅的裴莲幽香再一次提醒了我：你与裴莲山庄少庄主必是故交，且交情极深，所以少庄主才会不惜自毁庄规而博佳人一笑。”

楼姿一笑，却笑的很悲伤，很无奈，她轻声说道：“他确实对我很好。”

我徘徊数步，又道：“所以昨夜在青羽阁上，我就不禁执樽而思，既然你与燕少庄主并非泛泛之交，为何还要雇凶刺杀？然后我就想到了这一节，你并非是想燕少庄主死，而是要借刀杀人，衣某才是你最终的箭标。”

花如落一笑，接过话头：“第二日清晨，也就是今天，衣染云便托我去查探弈先生行踪，实则是让我暗地里跟踪你，由此便听到你与你家小妹之间的图谋，想加害我俩，担心武功不敌，又苦于手头没有毒药。尔后你家小妹去街市上买砒霜，而我则顺便扮成了江湖郎中，也好卖些假砒霜，换点酒钱。”

楼姿冷冷道：“你们好卑鄙。”

我向前一步，道：“姑娘到底与衣某有何深仇大恨？”

楼姿一笑，道：“将死之人，又何必再提及往事。”顿了一顿，又道：“衣染云，我流落风尘，受万人辱，尽是拜你所赐。今日我便以一死，让你自愧一辈子，永不能释怀。”

我抚剑而笑，不胜薄情，道：“衣某一生杀人无数，落花剑下不知有多少亡魂，我又何必独为你抱愧余生？何况我乃七尺男儿，若为剑下之人伤心，岂非笑话？”

突然，一点清光，楼姿已挥短刀纵身扑来。我斜提剑鞘挡开了，然而她刀势一绕，不迎面劈，竟从意想不到的胁下刺。我险些因轻敌而中刀，急撩剑鞘，才得以脱身，接着她又连变三招。

这是剑法，虽然她手中捉刀，但使的却是剑法无疑。

我从来不惧剑法，当下引身而迫，右手挥剑鞘虚晃一招，左手骈指点中她右臂，气透曲池穴。她顿时续不上劲，捉不住短刀，落了地。

刀落后，楼姿毫不迟疑，疾退到窗边，看来是想坠楼速死，不须受辱。

我赶紧叫道：“慢着！”

楼姿凭窗冷笑，回头一顾，道：“何事？”

我说：“你的剑法是蜀中青城派天一道长教的吧？久闻青城兰花剑法飘逸轻灵，你那招三转剑便很像样。看来天一道长光风霁月，全没将青城派‘传男不传女’这条狗屁门规放眼里。”

楼姿冷哼一声，道：“公子倒是见多识广。”

我蹙眉深思，本与青城派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她却似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所为何来？陡然一悟，道：“令尊可是剑阁故阁主马瘦秋？”

楼姿一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仰天长叹，说：“你果然是马阁主的女儿，唉！当年我也曾寻过你们姊妹俩，奈何没寻着。”

楼姿冷冷道：“我晓得，杀人满门，而不留活口，一向是尔等杀手的作风。”

我说：“姑娘别误会，马大哥与我意气相投，兄弟相称，我又岂会杀他女儿？”

楼姿疑然道：“你说什么？你说你与我父是结拜兄弟？”中间断了一下，似在深思，又道：“莫非我父亲不是被你所弑？”

我拄剑一叹，哀然道：“确实我与马大哥曾经义结金兰，不过他也确实死在我的剑下。”

楼姿冷笑一声，道：“专杀结拜兄弟，公子还真是讲义气。”

我低叹一声，道：“往事不堪回首，马姑娘，你走吧。”

突然听得耳畔一声长啸，道：“衣公子饶你不死，但恕老朽不能！”只见弈先生一磕双笔，犯前数步，凛然生威，道：“少庄主品格谦谦，何辜于你？竟买凶夺命，直似中山狼。若不能了断此事，老朽愧对故人。”

我说：“弈先生，如若马姑娘今日一旦被杀，在下也是愧对故人，不如咱们一命换一命，如何？”

弈先生道：“可惜衣公子的命还没有如此贵重，能抵得了燕氏兄弟的两条命！”

我说：“我虽然命贱，但先生的一命又如何呢？”

弈先生一怔，道：“老朽愚钝，不知公子所言何意。”

我左行几步，拎起案上的一壶美酒，对嘴先饮了一番，又将剩下的半壶尽数灌入剑鞘内，使剑锋上的黏力大减。

“呛啷”一声，我已然拔剑出鞘，剑光森森然。

弈先生道：“你的剑终于出现了。”

我斜引剑锋，剑尖指地，道一声：“弈先生莫怪。”向上一挑，于倏忽间刺出去一剑。

弈先生赞道：“好快的剑！”双笔互击一下，即封住了剑路，随后右手一扬，铁笔带过阵阵风声，呼呼不止。

论笔法，弈先生乃江南第一，每一路皆有典有则，或如王羲之挥墨兰亭，潇洒十足。或如李斯勒石泰山，古意盎然。

笔法美轮美奂，确是令人目骋神驰，花如落一旁观战，不住地拍掌称好。

在笔风缠裹里，我则快打快走，转眼间我已递出一十八剑，一剑快似一剑。

弈先生毕竟年岁已高，笔法虽妙，斗思亦奇，终究不似少年，往复之间已不可随心所欲。每当我一剑刺去，露出破绽后，便紧退变招，险象即消。但是如果弈先生笔法有疏，必将滞于步迟，不能及时闪避我的快剑。

终于，在七十八招上，弈先生笔势一抖，指我胁间，我向左躲过，顺带着剑已挥出，直划对方的致命一点，咽喉。

这一剑，如电闪，似箭发，若神来之笔。乃因楼姿曾使兰花剑法，刺我胁下，如今弈先生也是这般，剑法与笔法虽不同，终归有其相似处，令我如旧招重逢，也似春闱作弊，提早泄了题，故能破招于指顾间。

弈先生一惊，但随即闭目，以待一死，不愧是名士风骨。

我却一转剑锋，掠过对方的额头，登时带下来一绺雪白的长发。剑势再一转，“呛啷”一声，已回鞘中。

我左手一张，那一绺雪发轻轻落在我的掌心，不胜轻盈。

弈先生没等到我剑刺咽喉，久久后，便睁开了眼，道：“多谢公子不杀之恩。”

我手心一握，将那绺头发收入怀里，说：“弈先生不必谢我，不过是一命换一命而已。

弈先生长叹一声，道：“老朽惭愧，已是迟暮之年，命之所贱，比于秋草。”顿一顿，又道：“我欠公子一命，日后定当还报。”

我说：“弈先生何苦如此拘泥？我已有言在先，我不痛下杀手，乃是指望弈先生也能放过马姑娘。”

弈先生道：“衣公子此言差矣。老朽如若丧命于公子剑下，又怎能再挥笔杀人？所以一命换一命之论，实是无稽之极。公子挥剑前，我命属裴莲故主。而公子收剑后，老朽之命，已属公子。公子倘若不容老朽相报不杀之恩……”叹一声，又道：“老朽只有再自废一目，以偿此恩。”说着提笔一挑，回势猛急，直指瞳仁。

我飘然几步上前，伸手一阻，笔势即顿，但弈先生性子拗，转手又已刺出，非要瞎了不可。我一旋身，不必顾忌判官笔路数，径自斜切掌缘，反正他意在自伤，不在伤我。

弈先生受了一掌后，五指大抖，险些判官笔脱手，虽说强忍着抓住了，但笔尖一直颤。

我说：“弈先生不必如此，其实弈先生的一命，衣某已然收回怀里。”

弈先生一怔，随即了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妙哉！老朽与公子他日重逢，一绺白发再归于我，而我便当纳命归于公子。

我说：“纳命就不必了，日后有缘，我便以一绺发换一坛美酒吧。”

弈先生神概脱略，把判官笔斜插腰后，道：“好，我必担酒相邀，会晤公子。”说完仰天一笑，转身出门而去。

过了半晌，只听楼姿冷笑道：“衣公子，你就别指望我会领你的情。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非是小恩小惠就可以抹了的。”

我伫立久久，轻声问道：“不知马大哥埋骨何处？衣某想前去凭吊一番。”

楼姿凄然一笑，道：“我父坟墓之前，又岂容你涕鳄鱼之泪？”

我轻叹，徘徊，道：“马姑娘，要不要听我讲一段往事？”

楼姿冷冷道：“没兴趣，不听！”

我说：“是马大哥临死前的一些遭遇，想必你没听过。因为亲历此事的人都已死尽，独剩我活着，你若是不想听，我便不讲。”

楼姿一怔，面显犹豫，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道：“我又没堵你的嘴。”

我又徘徊了一番，思量往事，沉吟道：“四年前，正值腊月寒冬，师父惭雁苦客派我单骑入川，拜会峨眉求愚大师。在回转的途中，我路经石牛道，又经剑门关，一径便见连山绝险，果真是雁不能过，猿不能上，不怪李白长叹蜀道难。那时朔风正紧，且赶上天色发曛，又走出十里去，云也重如铅色，向这边涌将过来。我不禁发起愁，颇后悔没在剑阁里客宿。果然，没走多少路，鹅毛般的大雪片便飘落，越下越大，很快飞雪就飞满了栈道，滑不留足，一摔下去便是千丈渊，纵然轻功再好，也将尸骨无存。

“我只能牵马缓行，寻不到山洞躲风雪，只好挨着。又赶了五六里路，已是满眼白雪，万类俱没，谁知转过一片深涧后，山势忽缓，远远看到了一间茅草屋。当时我欣喜若狂，真觉得这间茅草屋比什么皇宫大殿还要诱人。一路轻功奔过去，推门就入，即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而后才看到有四人围桌而坐。旁边炉火上正煮着一壶酒，酒已沸，但四人却全然不顾，个个如临大敌般不敢稍动。

“我也不打话，便老实不客气把那壶酒从炉火上提将下来，倒了足足一大碗，等片刻，待到酒温恰好的时候，便一饮而尽，身上暖意渐增。随后我又倒了一碗，而看那四人，还是冷冰冰地坐在桌边，瞧也不瞧上我一眼。

“我打量那四人，就中一人身穿灰色长袍，三绺长须，面容清雅，自有一派方外高士的风度，倒与我的一位故人很相似，因故人已逝，我不自禁便对此人心生近意。另三人却尽是黑衣劲裤，袖口处都绣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蛇，而他们的眼神也似蛇眼，寒冷阴鸷，死死盯着落单的灰袍客。”

楼姿听到这儿，“呀”了一声，道：“那三人定是青龙帮的，我父亲曾在信阳城碰到青龙帮帮主周霸强夺田产并占人家妻女的恶际，因不愤其行，仗剑削去了他右臂，就此结下了梁子。”

我说：“不错，那灰袍客正是令尊。当时马大哥身在敌围之中，脸无惧色，手不抖，衣不飘，这一份英豪气概，真令人佩服，当浮一大白，于是我又饮了一碗。饮完后，只听马大哥笑了起来，道：‘小兄弟，喝完了酒就请走吧，虽说风雪满山，但恕在下不能留小兄弟夜宿了。’马大哥跟我说这些话时，却并不向我望上一眼，想是对手狡猾，怕一个疏忽便被乘机偷袭。我见另三人也是如此，都紧绷着，看来随时都将动手，便一笑，说：‘酒已喝完，不便打扰各位的贵干，这就告辞。’说完，起身走到屋外，掩上了门。”

花如落奇道：“当真就这么走了？你一向爱惹事，没想到事到眼前，倒是畏敌先走了。”

我说：“纵然我爱惹事，也须手中有剑吧，当时剑没在身边，挂在了马鞍上，我得去取来。但就在我解剑之时，便听到屋内呯呯噹噹大响，想必是厮杀已起。我赶忙推门进屋，却见马大哥已身受重伤，面如金纸，歪在椅子上一直发抖。而青龙帮那三人却还是坐在各自的凳子上，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扶住了马大哥，见他左肩处伤口流血，血色乌黑，必是中了淬毒的暗器。青龙帮中的一人道：‘兀那小娃娃，为何去而复返？’我说：‘喝了这位先生的酒，还没付酒钱，如何敢去而不返。’那人道：‘要给赶紧给，再晚些，便只能烧纸给他了。’我说：‘可惜我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个铜板。’那人冷冷地道：‘哼，那就等他到下辈子再给吧。’我说：‘下辈子太远，我没耐心等。即饮过这位先生的酒，今生债，今生了，只好借几位的命来报答。’只听到马大哥用力挤出一句话：‘小兄弟快走，一壶酒而已，不值得你送命。’我说：‘这三人便是酒钱，请你多活一会儿，好看着他们死在你头里。’说完『呛啷』一声，已拔出剑来，指向那青龙帮三人。

“那带头之人只是嘿嘿冷笑着，并不出手，但两侧的另二人却已猱身而上，一个攻左，一个袭右，来得颇快，又险招紧递。我挥剑左右迎击，无瑕顾及他事。突然那带头之人右手一扬，一点碧光就‘嗖’的射来。我向右一闪，却‘啊’的一声大叫，右手捂住左肩部。原来这三人分头御敌，一左，一右，一发暗器，配合得天衣无缝。怪不得我出门片刻，马大哥便受制。

“那左右二人见我中暗器，随即住了手，立在我身畔桀桀冷笑，其中一人说道：‘放心，我们不会立即杀了你，不然就浪费了这苦心熬制的毒药。’马大哥却叹道：‘小兄弟，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浑身发抖，不住地哀求他们赐解药。”

听到这里，楼姿不禁皱了皱眉头，满脸不屑。而花如落却嘴边微含笑，似有所悟。

我又接着往下讲：“我求了有二十多遍，但他们只是哈哈大笑，并不给解药。我便趁他们不备，一蹬脚尖，跃了起来，左右挥剑，我身边的二人首当其冲，咽喉先后被划破，还没笑完，就毙了命。一剑之后，我顺势再跃，欺上几丈远，又一剑，绕圈时往下一带，削了那带头之人几根手指，跟着剑锋一转，横在他喉前。”

楼姿恍然道：“原来你先前乞解药，却是假痴不癫之计，以此示弱，使对方不加防范，自己则静不露机，云雷屯也，最后得以一剑突袭，后发制人。”

我叹道：“麻痹对方，确是我的意图之一，不过我也真想他们能发恻隐之心，把解药给我，如此，令尊一壶酒的恩情，我也可以还清了。”

楼姿道：“家父虽身受重伤，可是你也……”说到这儿，却说不下去了。

我说：“当时我把剑横在那人喉前，看到了那人眼中的惧意，他说：‘奇怪，为何中毒后你还有劲使剑？嗯，八成是所淬的毒少了。’我说：‘把解药交出来，饶你不死。’不料那人听后，又变得狂傲起来，幸灾乐祸，大笑道：‘毒量再少，你也照样有死无生，反而死的越慢，受罪越久，到时你断肠一整夜，岂不比我死在剑下有趣得多。’我笑道：‘看来你很喜欢一夜断肠的滋味啊。’说完，我右手一挥，刺他身上，那人不禁一怔，脸已吓得变色。原来他先前发的暗器是一枚金针，渡上剧毒，深显碧色，可惜我并未中针，只是挥荡袖子先卷缓了毒针的去势，然后用两根手指暗地里轻轻挟住，给藏在袖里，这才佯作中毒，想骗取解药。

“我用针刺那人，却避开了紧要穴位，以免一刺即死。因为我还想乘他取药自医时，好抢夺解药。

“可是，唉，那人一直浑身发抖，并没有如我所想，只听他一个劲儿哀求：‘少侠，给我一剑吧，求求你给我一剑，让我死个痛快。’我说：‘你何不自取解药疗伤呢？’那人戚戚然道：‘解药？我又哪有解药了。’我不禁有些气沮，说：‘你且自己了断吧。’说着把剑掷在桌子上。那人却又道：‘少侠，求你亲手杀了我吧，中毒后我浑身没劲，根本提不起剑。’我看了看马大哥，还是颤抖不止，但脸上神色却凛凛不可侵犯。

“我心下忽然涌出莫大怒气，便把那人拖出屋去，又把他架上马鞍，绑结实了，我说：‘想死？没那么容易，且慢慢熬着吧。’说完一拍马臀，马儿受惊，扬蹄奔跑而去，在风雪深处渐渐远了。

“我再返回屋中，马大哥已拄剑立起，缓步而行，从内屋提出来一坛美酒，拍开泥封，想给我倒上一碗，却终于脱了力，酒坛落在地上，碎了一大片，酒香四溢。只听马大哥叹道：‘可惜了一坛好酒啊。’我见他在垂死之际，不关心自己的伤势，却只为一坛酒而叹息，爱酒爱到了这份上，真正是我辈中人。衣某深引为知己，很想着结交这位临死之人。”

花如落也道：“不错，如此之人，最宜对酒当歌，花某也很想结交一下，可惜如今只能神往矣。”

我笑了笑，接着说：“我也心头一热，便对马大哥说道：‘小弟不才，想与大哥义结金兰，不知大哥意下如何？’马大哥哈哈大笑，满口答应了。我又从内屋取出一坛酒，我们对饮了八九碗。但不稍一会，马大哥额头上沁出不少汗珠，我知道他正强忍着腹内断肠之痛。而他依然笑得神采奕奕，取过大碗来也是一就而空。我便不再倒酒，劝他道：‘大哥还须少饮为好。’哪只马大哥却笑道：‘死后便无酒可再饮，这人生最后一坛酒，愚兄我又岂能不喝个痛快？’我听后心神激荡，倾坛又往他碗中满了酒。

“又饮数碗，一坛子美酒喝了个底朝天，一滴不剩。马大哥喝酒时，目光不住闪动，我不禁佩服他的定力，断肠之痛，竟也可如此坦然自若。直喝到最后一碗，虽然目光已有涣散，但神色丝毫未改。他放下空碗，说道：‘染云贤弟，愚兄我便是剑阁阁主马瘦秋，之所以在此迎敌，是怕青龙帮祸及我的家人。如今我已垂死咫尺，但有一事相求，我那苦命的两女儿，尚请贤弟照顾一二。’我说：‘义不容辞。’马大哥手扶桌沿，不住价颤抖，目眸也已尽红，想是已痛苦到了极点。

“我一时激动，不忍再看他受罪，长啸一声，道：‘大哥，对不住了。’撩剑一划，马大哥即血溅五步，死在桌畔。

“后来，我去剑阁寻你们姊妹俩，却是人去阁空。再后来，才打听到你已投师在青城派天一道长座下，我也不便打扰。因担心青龙帮找你们滋事，我便釜底抽薪，暗地里将青龙帮上下七十八人，一个个都刺杀了。那时候，我剑法不是很好，只能暗杀，算不得英雄行径。”

我讲完，便怔怔地望着窗外，虽然是秋雨后星空晴朗的江南，但一番追往，仿佛又回到那夜的风雪。

楼姿也默然，泣不成声。独有花如落一脸乏味，把弄起他的刀来打发无聊。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道：“你如何知道马大哥是受我一剑后而死的？”

楼姿一边揾泪，一边说：“我看到木桌上有我父亲用手指勾划的笔迹，却正是你的名字，‘衣染云’三字。”

我不禁一呆，久久，才回忆清楚，说：“我想起来了，马大哥与我对饮时，曾问过我的名字，待我说了后，马大哥笑道：‘云染秋空，又闻捣衣声，能不令人思故乡乎？’说着便指蘸酒水在桌上写起我的名字。但是肝肠寸断的剧痛已令他不能举止自如，他只得手指恨住桌面，聚力而写，故而写出来的字入木不浅，似刀锋刻下的一般。”

楼姿泣道：“家父临死前受此折磨，那一剑，别说是衣公子，便换了是小女子，也会一剑刺出，了结家父的痛苦。”

又泣数行下，才止，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本颇有年月的古书，说道：“衣公子，这便是《兰剑谱》，青城派的无上剑法，确如公子所言，传男不传女。我师父也没敢罔顾门规，并未教我，是我偷了剑谱，叛出师门后自学的。如今我也没脸再回青城山，就有劳公子替我还了吧，并请告诉师父，就说小女子愚钝，只学会了前两招，但剑谱时刻紧藏，不敢有失，万幸没被第二个人窥阅。”

我点点头，收入怀里，说：“马姑娘但请放心，衣某定当将《兰剑谱》完璧归蜀。”

楼姿凄然一笑，道：“多谢公子。”突然间，一把匕首已经跃然手中，顿也不顿，就向我虚刺一招，我紧忙退步微挡。

我尚未站定，匕首已成回势，直刺入自家心口。

原来虚刺我的那一招，是怕我上前阻拦。

她死志甚坚，自戕后，还余悠悠一口气，她扶住了窗轩，强颜一笑，道：“人世间世情如纸，人心地狱，小女子实在不愿再逗留了……衣公子莫怪……”说完这句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花如落想过去施救，我伸臂拦住了他，纵然渡内力给她，也只能续一时命。我说：“还不如让她清静一会。”

楼姿朝我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她全然断了气。花如落叹道：“江山容易得，佳人难再逢。”

＊

我们把她就近葬在了扬州城外，而她的故乡远在巴蜀，若是归葬，得千里扶柩，我与花如落都嫌累赘，便没有让她落叶归根。

立的一块墓碑，也还没刻字，因为我只知道她姓马，而不知其名，故而踌躇不决。花如落说：“她不是叫楼姿吗？不如咱们就刻‘青羽楼姿’四字吧。”

我说：“要刻你自己刻，别咱们。如果你不怕她变厉鬼来找你，你就刻。”

楼姿便是恨自己沦落风尘，才寻了短见，若死后见自家墓碑上还刻着『青羽楼姿』四字，宁不怨气冲天？

花如落一笑说道：“的确是不妥啊。但如此光秃秃的一块墓碑，不写点什么也太亏了，毕竟花了我七两银子呢。”

我说：“要不咱先刻上几字，等探到她的名字后，再来补缺。”

花如落道：“好，就这么着，我来动刀。”说完就提刀往碑石上刻去，一会儿横，一会儿竖，顿时石屑飞扬。

先是一个“馬”字，中间留了两字的空，接着在墓碑近底部又写了“之墓”。花如落的字虽说不入流，处处皆是败笔，但也能辨认得出。

写完，花如落又孤芳自赏了一会，还没赏够，便听到一阵笛声响起，极尽凄厉，极尽悲凉，令人闻之不禁神伤。

我听出了笛声里的敌意，不待人来，就先握住了剑柄。花如落也不再看墓碑，转了身，手捉流水刀。

笛声未止，一个身影已转过前面山丘，飘身而来。只见吹笛之人是个白发老者，长袍潇洒，而步法飘忽，直似鬼魅。

突然，笛声转烈，直入青霄，然而笛声虽已起高，但却全然没有一点激越之味，尽皆冷意，犹如鬼哭山谷，回荡不已。随之，笛声渐低，终于消失于耳畔，而吹笛之人也已飘到了眼前。

我只觉一身寒冷，不禁打了个寒噤。

白发老者引笛一揖，道：“老朽薛白发，久仰衣少侠之名，今日得见高贤，幸何如之。”

我一惊，薛白发乃江湖中极厉害的人物，素有“笛魔”之称，与“琴魔”季香居齐名于天下，为人阴险，往往杀人于无形，绰号中“魔”之一字，也非虚论。

我不禁心里嘀咕：“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大魔头？”当下也还以一揖，道：“久闻薛老先生奇技，今日一显笛声，果然名不虚传。”

薛白发哈哈一笑，又谦逊了几句，而花如落却冷笑道：“你这笛魔老贼，笛声虽吹得诡异，嘲哳难听，谈吐却如此婆婆妈妈，叫人听了好不恶心。”

薛白发却不生气，朝花如落望上一眼，说道：“阁下莫不是曾一刀挑王屋太行的少年英侠花如落花公子？今日一见，果然风流人物。”

花如落抱刀侧立，蔑然不答。

薛白发轻叹一声，徘徊了半圈，忽见新立的石碑，就停在碑前，读完了碑文，忍不住感慨道:“江南人就是阔绰，即使死却一匹马，也要修坟立碑为念。”

我说:“非马也，乃故人之女。”

薛白发“哦”了一声，大赞:“有趣，有趣。”忽地笑容一收，以冷眼瞅起了我，约有半盏茶久，尔后便说到了正题，道：“不知劣徒何处得罪了衣公子，竟使得血染公子三尺剑？”

我说：“我的剑下死人无数，令徒又是其中哪一位？”

此时，一匹白马奔驰而来，鞍上坐着一位白衣女郎。只见马骏人美，鬃白如盐，衣白胜雪，皆随风而飘，颇显俊逸。

白衣女郎驭马到近处，勒缰下鞍，朝薛白发一拜，道：“师父，我师兄白屏近正是被此人所害！”说完鞭头指向了我。

薛白发一摆手，白衣女郎即退下，立他身后。

我一笑，说：“原来令高徒乃是江南名侠白屏近，白少侠剑法卓荦，而衣某狼藉一身，云泥之别，本不敢有冒犯之心，只不过……”

薛白发道：“只不过什么？”

我说：“只不过有人出了千两白银，买下白少侠的一条命，故而我不得以才引剑相迫，葬白少侠于枫树林。”

薛白发道：“收了银子即杀人，原来公子是杀手。”

我说：“不错，在杀手里，我很少失诺，收银必杀，口碑载道。”

薛白发仰天一叹，道：“薛某一生之中，最恨即是杀手。”

我说：“哦，那你可知我给令徒费心挑在枫树林入土，又是为何？”

薛白发道：“为何？”

我说：“因为令徒与我乃同道之人，我希望我死的时候，也有人能如此相待。”

薛白发一怔，道：“屏近他……他也是杀手？”

我略颔首，说：“白少侠入行已久，化名‘小小’，名高于吾辈甚多。”

薛白发斜睨白衣女郎，厉声道：“他当真做了杀手吗？”

只见白衣女郎吓得浑身战栗，脸白如纸，颤声儿道：“师兄他……他不是有意隐瞒……”

薛白发听后，稍侧身，郁郁独立，一言不发，似是在回忆一段伤心事。夕阳如血，照在地上留下一条又瘦又长的身影。默然片刻，突然仰天一声长叹，不胜悲凉之意，袍袖一挥间，又引笛在手。略横唇边，悠悠吹了起来，笛声平缓低沉，已不复先前凄厉夺魂的风韵，但虽是轻描淡写，却也难掩抚笛之人的惆怅。

冷风吹，我的头发被吹乱。

薛白发轻轻一顿，住了笛声，只是手把着一杆铁笛自顾凝视，很久，一滴眼泪落了下来，碰巧地垂落在笛孔之中。

我不禁一阵怆然，眼前之人在江湖上已是久负盛名，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绝不逊于虎狼，但不知是何事竟会惹得这位“笛魔”老怪一行浊泪，心痛不已。俄顷间，便已成为一个瘦身独立、垂暮伤怀的白发老人。

薛白发戚然道：“不想我的徒儿竟背着我做了杀手的勾当……哪怕他杀人放火，抢掠奸淫，我都不会怪罪他，反而老夫还会挑起手指头夸他一声‘好徒儿’。但是，他偏偏一意孤行，非要去做杀手。唉！即使他不死在公子剑下，老夫也不会容忍这等不肖徒存留于世，没得污了我的门楣。”

我说：“既然老先生已不再挂怀弑徒之过，那小生告退。”说完，引剑欲走。

薛白发忽然冷笑道：“薛某虽然不才，但在江湖上也曾有一点微名，又岂能受人之辱而不顾！老夫的徒儿有过，老夫自会清理门户，不劳外人插手。衣公子即然能够以三尺冷泉杀我门下弟子，剑法必当不凡，今日如若不留下一二招俊技，老夫哪敢让公子放马归去！”

我一笑，说：“晚生未学，又怎堪是薛老的敌手？”

薛白发森然道：“既然剑招不敌，那就只有留下性命在此””

我说：“如此，莫怪晚生莽撞。“提剑而出，明知不敌，便主动进招抢占先机，几步冲前，已然刺出。

薛白发嘿嘿冷笑不已，忽然一转身，恍如鬼魅一般，已转到了我身后。我剑顿时刺了空，怕他背后偷袭，赶忙回身一斩，护住了要穴。

花如落见此，断然拔刀出匣，脚步转处，衣袍轻扬，已飘至笛魔身后，进招而砍，令其两面受敌，难以招架。

薛白发一阵清啸，侧身而立，手臂一扬，铁笛已挡止了刀势，笛刀相碰，铮铮作响。

与此同时，我挽了个剑花，平刺出去，剑尖一颤，登时指向了对方眉心。薛白发右手扬笛，威猛仍然，攻打花如落的刀，左袖则一甩，五指成爪，径来抓取我的长剑。

我心下一惊：“难道这老贼竟已练成了‘大魔手’，刀枪不入，而敢空手搏我的利剑？“手腕略动，已斜过剑锋，锐利的剑缘恰好迎上了笛魔的五指，如其功力稍逊，必令断指断腕。

果然听薛白发冷笑道：“且一试老夫的’大魔手’如何？”左臂徒长，五指已抓向了剑腰处，指势凌厉而且霸道。

花如落引身一转，看准了空，道：“但不知薛老的臂上功夫又如何？”斜身欺进，一刀砍向笛魔的左臂。

大魔手乃久已失传的西域奇功，练成之后，可以将所有内力聚于手掌之上，五指间真气流动，形成防御，刀剑难伤，且挥手所至，力达千钧，裂碑开石自不在话下。但是内力尽皆流诸于手掌，腕臂间难免就疏，此功虽奇，却也有些险中求胜。故而花如落一刀直砍他臂，让其知难而退。

薛白发骇然变色，陡收手势，不再抓剑，一挥手便散了大魔手之功，尔后五指立时拢起，长眉一斜，冷目恶已极。

野风呼呼劲吹，鼓起他宽阔的长袍

我稍引长到，青光一吐，又击出杀招。

薛白发冷哼一声，道：“好！”挥笛一荡，笛孔过风，嘘嘘轻啸，随即身影疾飘，围着我转了一个又一个圆圈。我不敢怠慢，使一招“鹤形十二诀“，将剑舞成一片光屏，挡在身前要害，随之转身。

薛白发愈转愈快，如鬼似魅，我已不及转身，他手中的一杆铁笛即作点穴撅使，疾打我的背部穴位，不禁险象环生。

花如落递步横刀，立时阻逼铁笛。薛白发并不与之正面交锋，仍然一个圈一个圈地疾走，一笛在手，乘隙而打，或如虎猛扑，或似蛇吐信，招招不离我们不及防御的背后要穴。

花如落引刀一横，喝道：“背靠依着背。“我闻言，有如醍醐灌顶，转身向他靠去，背靠背对敌笛魔，不必防背部受袭，无论笛魔怎么转圈，也是徒劳了。

如此，我剑法得以逞，撩剑似鹤展，卷一片青芒涌向薛白发，他绕而避剑，又迎头碰上了花如落如秋风般的冷冷一刀。

薛白发一声冷笑，随即飘开十几步，远远地立住，道：“没想到小小剑客，还有点刺手，哼，非得我来按一曲《白骨》！”说完横笛到嘴边，欲吹笛，忽然又止住，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眉头皱起。

久闻笛魔有曲可魇人，便是《白骨曲》。薛白发注内功于笛声里，闻者无不神魂颠倒，因受笛声所控，往往会剔骨割肉，自残而死，境况极惨，故而谓之《白骨曲》。

今日见薛白发欲奏《白骨曲》，而又止，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凭我内力，诚然没胜算能抵得了他的笛声，只是不知道他为何忽然罢手。

只听薛白发问那白衣女郎：“琴魔之约，在何日？”

白衣女郎道：“在七日之后。”

薛白发屈指头计算，嘴中喃喃道：“七日？七日……奏一曲《白骨》，内力得耗两成。如若复元，便须内修五日……一个五日，一个七日之后，倒也能赶得上琴魔的约期。”

自言自语完，便又捏起了笛子，我与花如落彼此间对了一眼，花如落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我的眼意：逃。

正要运轻功，即听得薛白发叹了一声，又停下了，缓缓将笛子引入长袖里。

他也不回首，说道：“算了，你俩走吧，等我会过琴魔后，再来取命。”

白衣女郎道：“师父，琴魔之约尚远……”

薛白发挥了挥手，道：“须防七日里，琴魔阴遣他人来添乱，老夫自当蓄功而足，不宜空耗。”说完，又向我道：“最多七八日，左右你也逃不出我掌心，到时笛声伺候，让你终成白骨。”

我一笑，向来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剩一天也当逍遥自在，何况是七天，便说：“好，我会好好饱醉七天。没钱，便去钱庄借。反正等我死后，也无须还债了。”

薛白发冷哼一声，道：“你倒会算账。”说完，不再理会，转身就走。

他轻功极渺，瞬间飘出去十丈远，看着他的背影，我大声说道：“千万你别死在了琴魔手下，要不然我欠银庄的钱，可就真得还了。”

薛白发一顿，显然是气到了，衣袖颤抖，只见他立在山岗上，受风一吹，须发尽舞。

最后，他应是息了怒气，没回来找补，转下山岗而去，看来他涵养尚可。

花如落说：“七日后，你自己死便行，我就不陪着了。”

我说：“薛笛魔说的可是‘你们’，‘让你们终成白骨’，这个‘们’，也带着你呢。”

花如落道：“是吗？我怎么记得他说的只有‘你’，没有‘们’。”转头问那白衣女郎：“姑娘，你师父究竟说‘们’了吗？”

白衣女郎“哼”了一声，早已跨上了马背，白马飒沓，她虚劈一鞭，马即展蹄，腾尘而远了，从头到尾，压根就没理会花如落。

花如落叹道：“这姑娘真没礼貌。”

我也说：“很是失礼，愁嫁啊。”

花如落见我难得附和，忍不住一笑，风采翩然，说道:“就算这世上，剩她一个女人，我也不会娶她，宁可孤着。”又问我:“衣犯鸿，你也同我一般想吧？”

我说:“当然，我赞同。”花如落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和我一样，也不会娶她。”

我却摇了摇头，说:“我赞同是赞同你不娶她，如果这世上当真仅剩她了，下次见了她，记得叫嫂嫂……嗯，叫弟妹也行。”

花如落一愣，随即露出白眼，道:“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