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197年,建安二年的三月。
距离许都城外三十五里的地方,一支披挂着素白丧布的大军正在缓缓前行。
数千士卒一色白衣,在这春天里显得格外沉重。
队伍中央,三具巨大的棺椁由多匹战马拖曳着移动,其内的亡者身份非凡。
这支队伍一路走到伏牛山脉,将三口棺材隆重安葬。
站在墓地边上的曹操,面容憔悴,满是哀伤和阴郁。
他的身边站满了默然无语的谋士武将,人人低首不语。
半个月前的宛城战役中,一场突如其来的背叛让曹操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三位亲人——他的长子曹昂,忠心大将典韦,以及亲侄子曹安民。
“孩子啊……”
曹操望着眼前的墓碑,低声念到:“为父一定会斩杀张绣,为你讨回公道。”
身着深色丧服的他在墓前发下誓愿。
众多随行将领和顾问们都静默在侧,无人敢打破此刻沉重的气氛。
就在曹昂新竖起的墓碑旁,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妇人双手撑着石碑,面容悲伤不堪,“我儿为何这般早逝?”
她啜泣着呼唤着,“我的儿啊,母亲如何能够独生?”
这位悲伤的女子正是曹操正妻丁夫人,也是已故曹昂的养母。
她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泪水不断滴落。
此时,曹操走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夫人啊,子修若知道您的状态,也绝不愿见您这般悲恸,请节制您的情绪。”
然而,丁夫人的悲痛并未因这安抚减轻,反而是更为愤懑地质问起曹操来。
“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沉迷美色招揽女人,我们的儿子怎会死于战场?是你毁了我们的家!”
丁夫人的话语里带着无比的指责和控诉。
旁边的人听到这样的言辞后无不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因为他们明白其中确实蕴含真相。
曹操听后也难以辩驳,只是沉默着挥手唤出两个侍卫。
“妙才,元让,带大嫂回去歇息吧。
不要让嫂夫人过于伤心。”
夏侯渊兄弟应命走上前去搀扶丁夫人。
他们二人称呼她“大嫂”
和“妻姐”
,源于夏侯家、曹家和丁家之间的长期联姻传统。
然而无论两人如何劝说,丁夫人始终挣扎不愿配合离开现场。
“放开我!我要在这里陪我的孩儿!”
她怒声呵斥并再次甩开二人的搀扶之手。
凝视曹操,丁夫人眼中满是怒火。
“曹操,你的得意忘形令人愤怒。
为了一个女子,你让我的孩子命丧黄泉!你迟早会付出代价!”
丁夫人的话语刚刚落下,身旁众人无不惊得面如土色。
夏侯渊与夏侯惇快速上前,将激动的丁夫人拉离现场。
曹操低下头颅,看不清此刻的表情,然而周遭氛围却骤然冰冷至极,众人都噤若寒蝉。
“张绣,吾必取汝性命!”
曹昂与典韦之死令曹操痛苦万分且怒不可遏。
此事一旦传播开去,世人又该如何看待他?他恨得咬牙切齿。
“诸位先行退下,我要在此陪陪子修和典韦。”
曹操对着众臣挥了挥手,背影孤寂朝向子修墓碑。
荀彧、荀攸以及郭嘉等人纷纷鞠躬行礼随后离去。
“仲康,随我散心。”
曹操起步走向伏牛山深处。
后方许褚高达近两米,身着重铠宛如猛兽一般。
其应声道:“喏。”
随即踏上步伐紧跟随曹操。
一众侍卫亦尾随左右。
往昔陪伴曹操之人皆为典韦,没有他的护佑,夜晚曹操皆难眠。
于这伏牛山顶岗上立定,阳光洒落,黑披风迎风扬起。
“一时疏忽竟害典韦身陷绝境,仲康你觉得他会怨我吗?”
曹操发问背后人。
许褚立即跪下行礼,“主公言过其实,只要主公无事,便是典韦捐躯也是甘愿。”
“如果换成我,为守护主公,赴死也在所不惜。”
听罢此话,曹操略感安慰,伸手拍上许褚肩部以示鼓励。
恰此时侍卫群体出现戒备动作。
林间有声响引起警惕,有人大声询问:“谁在那里?”
瞬间许褚站到曹操面前做好防备。
这荒凉地方不知是否会藏匿匪患或是猛兽威胁。
但曹操并不恐惧,因为身前是许褚,而且山下有数千兵卒作为后盾。
随即林间一名衣着灰青色长袍,不过五六岁的孩童缓缓走出,手里提着一只漂亮的野鸡。
清秀脸庞配上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对这些武装人马毫无惧意,只显好奇。
走出林子之后,小孩双手抱拳弯腰施礼:“小子冒犯各位大人实非本意,恳请见谅。”
目睹如此礼貌且不卑不亢的小孩,曹操觉得别具深意,不禁追问:“小朋友家住何方?为何独处于此?”
周围的护卫见只是一个孩子,并未再维持戒心。
“小朋友,你家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曹操带着几分好奇注视着从林中走来的男孩。
曹宣左右张望了一下。
随后将手中已死去的野鸡放于地上,恭敬行礼。
“回禀大人,小的名叫曹宣,家住许都城外杏花村,前来此处是为了糊口谋生。”
曹宣回答从容不迫。
曹操听了微扬眉毛。
竟然是同宗。
但如此稚龄孩童,独自跑到伏牛山还说是为生计,确实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小朋友不在家中安分待着,为何独自到这伏牛山谋求生路啊?”
曹操兴致勃勃地问道。
曹操这么一问,
七岁的曹宣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其中缘由可真是说来复杂。
这事得追溯至六年前。
六年前,曹宣本生活在二十世纪,因一次突发事故不幸离世后穿越而来,重生为一名婴儿。
经过一番周折,他才明白自己竟然置身东汉末年的乱世之中,一个生命如草芥般被践踏的时代。
而那时身为婴儿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盼着能早日长大成人。
幸运的是曹宣有一位好母亲,
将其抚养长大。
至于父亲,曹宣也曾见到过,母亲亦提起过,
但一直未曾明言其身份,只是说时机未到,等时来运转后便可前往投靠。
时光荏苒六年有余,曹宣逐渐长大并平安度过童年。
可就在两个月前,母亲突然得知了那位常年失踪的父亲逝去的消息,
从此病倒不起。
曹宣虽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没有钱财和手段救助母亲。
没过几天,母亲便撒手人寰。
临终只留给曹宣一枚玉佩。
对那位神秘莫测的父亲究竟何许人也,母亲其实也并不知晓详情。
如今曹宣彻底沦为孤儿。
卖掉了家中仅存值钱的物品后,安葬了母亲,自此流落街头。
眼见着面前这位风云人物。
曹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或许是他改写命运的机会,因此表现格外礼貌恭谨。
“回禀大人,小子双亲均已去世,只好进山捕猎,勉强维持生存。”
曹宣答道。
曹操打量着曹宣,又瞅了瞅地上的野鸡。
不过六七岁大的孩子,竟敢单独闯入伏牛山捕猎,并且成功捉到了野鸡。
而且说话条理清晰,实在耐人寻味。
曹操细细端详,越看越是感觉有地方异常。
“仲康,你看这孩子像谁?”
曹操压低声音向身前的许褚询问。
许褚点头,他其实早就察觉到这一点。
“主公,这孩子与大公子七分肖似,另有三分神韵相仿。”
许褚直言不讳。
曹操听后颇为惊讶。
确实如此,这孩子的面容极像曹昂。
难道这是天意?刚失去爱子,老天就要赐予自己一个补偿?
不然为何这孩子这般酷似子修?
“幼子,你过来近点,让我仔细看看。”
曹操向曹宣招了招手。
曹宣听到后乖乖上前几步,抬起头看着曹操。
如此近距离下,曹操愈发觉得两者相似,目光也变得愈加温和。
正沉浸在丧子悲痛中,再见到如此形似曹昂的孩子,心中难免泛起怜惜之情。
再加上得知这孩子父母双亡,曹操便有了将其带在身边的念头。
然而曹操终究是曹操。
“幼子,我们这一行人至此,肚子饿了。
这里有些钱,你愿否将猎获的野鸡卖给我们?”
曹操对曹宣说道。
曹宣的眼睛滴溜一转。
机会就在眼前,曹宣怎会放过?
当今乱世,他认为以自己的身体条件绝无可能平安长大。
而眼前这群人显然非同寻常。
能追随这样的人物,起码将来有一线生机。
为了活命,曹宣自然心知该怎么做。
“大人,小子时常听母亲教导,要乐善好施,助人为乐。
今日遇上大人乃是小子与大人的缘分。”
“不必给钱,正好小子也没吃东西,不如一同享用。”
说完,曹宣瞅了一眼许褚腰间的精致佩剑。
随即便向许褚躬身行礼道:“小子想借大人的侍卫佩剑一用,以清理野鸡。”
曹操脸上的兴致更甚,向许褚点了点头。
许褚取下腰间佩剑递给曹宣,并提醒一句:“剑锋利,小心伤手。”
曹宣笑了笑表示明白,接过剑后,便拎着野鸡往附近的小溪跑去。
伏牛山曹宣早已来了多次,前生热爱刀具及户外生存的技巧让其不至于在此饿死。
曹操等人与许褚及其随从一同跟到小溪边。
只见曹宣小小的身影蹲在溪边,用剑干净利落地为野鸡开膛破肚。
“主公,这孩子用过刀。”
许褚只一眼便判断出来。
曹操点头回应:“这孩子这般年纪就能在山中生活,必然有过人之处。”
“且看他的言谈,也不像是普通人,颇有教养。”
曹操意图收留曹宣,一部分原因是他长得像曹昂,另一部分则因丁夫人。
没多久,曹宣已将野鸡收拾妥当。
“大人稍等,小子将野鸡烤熟便可进食。”
曹宣熟练地支起火堆,并引火把处理过的野鸡架到了火堆上烤制。
曹操与许褚在一隅静候,目光投向正忙碌不停的曹宣。
曹宣那略显稚嫩的脸庞和瘦削的身姿,在火光映衬下格外认真。
他手中翻转着一只野鸡,不时从怀中取出粉末洒在泛起油光的鸡肉上。
缕缕香气随之飘散开来。
望着曹宣的一举一动,曹操不由得忆起年幼时的曹昂,眼神中多了一分柔和慈爱。
不久后,曹宣笑着用满是熏黑痕迹的小手举起烤熟的野鸡来到曹操跟前:“大人,野鸡已熟了。”
话音未落,他便熟练地撕下最肥美的鸡腿递与曹操。
许褚见到这一幕,本能地欲上前代为接取,这是出于对主公安危的考量,欲先检验野鸡是否有毒。
然而曹操会意地轻轻摇头予以制止,随后接过鸡腿,并闻之而沉醉其中,“幼子这般手艺何处学得?”
听此询问,曹宣答道:“小子常居山林之间,全凭自我摸索。”
随着香味扑鼻,曹操轻咬一口,瞬间面露满意的神情。
“妙极!妙极!这般美味实属罕见!”
言语之间,已将整个鸡腿吃得仅剩骨架。
另一边,曹宣又细心撕下另一只鸡腿交予许褚。
许褚冲曹宣爽朗一笑后坦然接过品尝起来。
曹宣则坐在他们对面亦食之,同时还不忘给二人分享。
但即便如此慷慨解囊,待野鸡尽化成骨架,他依旧未曾随手丢弃,而是谨慎用叶包好,准备留存他用。
曹操见此好奇追问:“幼子留下这骨头又是为了何需呢?”
曹宣笑言:“回大人的话,这骨骼尚可用于熬煮肉汤;倘使未能捕获新食物,这也能勉强维生两天。”
此语令许褚低头凝视地上的骨堆半晌错愕,而曹操心间却涌起一抹心疼:“幼子今日所赐膳食,我不可能白白享用来,若你有何期求尽管说出口罢,只要力所能及,定无不允。”
连旁侧许褚都能看出此刻曹操内心极为钟爱眼前这位小小孩童。
此刻,即便是这个小儿子提出要跟随他们,曹操多半也会点头答应。
许褚注视着曹宣,想看看眼前这个孩子会提什么样的请求。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曹宣并未表达随曹操而去的愿望,也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要求。
他的目光只是缓缓落到了篝火旁插着的那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