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云省西岭市丽河县,县纪委监委驻地留置室。
县纪委书记兼监委主任赵剑十分不耐烦地在窗口抽烟,如果不是打不过,他真想动手。
三天了,还有十分钟就三天了,可大家一致认为最关键的证人就是不开口,纪委现在极为被动。
他想动手段,但他是久经考验的老党员,他干不出那种事。
大口抽完烟,赵剑决定不等了,在这个人身上找不到突破口那就按照原定计划从另一个方向动手。
陡然,有人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庄岩,事到临头你还在给贪官污吏打掩护,你以为我们纪委是吃干饭的吗?”
赵剑回头一看,是副书记兼副主任王忠蒙,他比自己更不耐烦。
王忠蒙对面,身材极其高大、腰背紧贴在椅子靠背上三天都没颓丧过的庄岩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这个人,眼底画过一抹轻蔑之色。
二十七岁的庄岩是县委组织部普通干部,两个月前才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现在,他的老上司,并不熟悉的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黄景月被查,他也被纪委“请来喝茶”。
这三天来,庄岩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黄景月真的像这些人,尤其这个王忠蒙所说的那么贪婪吗?
他不信。
凭自己的直觉他感觉这是一场县委领导之间的政治斗争,黄景月恐怕是被冤枉的。
他的余光看了两眼赵剑,这位纪委书记口碑非常不错,按说如果黄景月是被冤枉的,赵剑不应该对此无动于衷。
这里面只怕还有蹊跷!
于是,庄岩继续默不作声。
这时,赵剑按住了要趴在桌子上打人,却被自己的大肚腩弄的十分狼狈,连记录员都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的王忠蒙。
他递过去一支烟,很平和地劝道:“庄岩,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不可预知的问题搭上自己的前途,我的话你明白了吗?”
嗯?
不可预知的问题?
庄岩敏锐地把握到赵剑这句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不可预知?是黄景月的问题不可预知,还是她的前途不可预知?
如果是后者,赵剑绝不可能如此谨慎,一个被市纪委带走的县委常委,大概率是回不到丽河县了,赵剑没必要用“不可预知”这样的次来形容。
那就大概率是黄景月只怕确实没有其他问题,纪委只能想办法从他们这些黄景月的“老部下”口中获取证词。
这么一想庄岩心里有了八分笃定,黄景月至少没有被查出来有问题。
赵剑见他在思考,紧跟着又说:“你是拥有十年党龄的同志,于公而言你有义务为党和人民拔除贪官污吏。”
“对!”王忠蒙立即跟着,挤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劝道,“我们了解过你,你是农民出身,你们家没多少存款,你到现在还在给你父母还房贷,你想想,如果你因为黄景月这个贪官被处理了,你们家的经济压力该有多大?”
赵剑皱皱眉头。
庄岩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对县里的领导并不熟悉,唯一熟悉的就只有黄景月,而且还只是上班的时候见过几次。
赵剑是他见到的第二个县委领导。
但现在看来,赵剑似乎对黄景月的问题有所保留,至少有保留意见。
但王忠蒙这个他听说过的县纪委副书记,似乎跟赵剑并不是一路人。
这个人太粗暴,太心急,太急于整垮黄景月,难不成他王忠蒙能接替县委组织部部长的职务?
王忠蒙没察觉到,口若悬河继续说:“你看,赵书记说的是公家的事,我呢,就只好敲敲边鼓说说个人了。你想想,你仔细想想,你十年党龄、五年工作资历,还是人大硕士研究生,黄景月明知道你人才难得,她提拔过你?只怕是处处打击你吧?你还为她卖命值不值?”
提起这个,庄岩对黄景月真有怨气。
他从小学习成绩极其优秀,十六岁考上人大,二十岁就读母校研究生,二十三岁参加本省省委组织部选调,因为一点小事被下放到丽河县。
那时候,黄景月也刚从省城履新县委组织部部长不久,在给他定级的时候倒没出什么状况,可定岗的时候,因为县委一位退休老领导的儿子要定岗,黄景月“力排众议”,把他这个农民的儿子定到了城关镇任党政综合办副主任,那是个连级别都没有的岗位。
前年庄岩有一个很好的提拔的机会,黄景月又提拔了别人,原因没别的,就是他庄岩没后台,工作能力再强,在后台面前什么也不是。
直到今年六月份,还是另外一位副部长看不下去才把庄岩从城关镇调到县委组织部,但也只给了个副科级的办公室副主任。
黄景月似乎对此非常不高兴!
所以王忠蒙提起这件事,足以让庄岩对黄景月心里生出怨恨。
可那只是埋怨。
庄岩有自己的坚持,党和国家培养他,从小父母就教育他,他有很强的党性和原则性,在他不知道黄景月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他绝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而随便乱说。
于是,庄岩依旧还是三天以来重复的那句话:“黄部长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我也从来没听人说过黄部长有问题。”
“你他妈——”王忠蒙跳起来破口大骂。
可就在这个时候,墙上的时钟响了。
在没有掌握证据的前提下,县纪委监委留置干部的最长期限到了。
赵剑冷冷地盯着庄岩。
庄岩既没有松了口气的如释重负,也没有任何轻松的表现。
他反而皱起了浓浓的眉头。
“放人吧。”赵剑一挥手。
王忠蒙一咬牙低声道:“赵书记,我再想想办法。”
赵剑没理睬,又点了一根烟要出去。
就在这时,有人疯了一样从外面撞开了留置室的门,是一个县纪委的干部。
那干部欣喜若狂高声笑道:“赵书记,王书记,我们这里不用和这个茅坑里的石头僵持了,黄景月的老公找市纪委招了,黄景月确实存在着重大问题。”
一言既出,王忠蒙哈的一声狂笑,指着庄岩厉声道:“听到没?你听到没?”
“我先走了。”庄岩理也不理这种人,向赵剑和另外两位纪委干部点点头,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腿脚就走了。
他听到了,但心里毫无波澜。
他走了,王忠蒙也几乎冲锋一样冲去县委。
赵剑默默地抽完了一支烟,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过去:“是我,赵剑,你去找一下那个叫庄岩的干部,这是一位党性十分过硬的好同志,能不能挽救黄景月,只怕希望就在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