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风裹挟着血腥气掠过城头,将残破的"归燕"旗撕成缕缕布条。刘炎烈背靠箭垛喘息时,半支断箭正插在他左肩甲缝里,随着每次呼吸在血肉中搅动。
城墙下方,契丹重骑踏着云梯残骸发起第七次冲锋,狼头旗在火光中翻卷如血浪。
“补缺口!”他嘶吼着挥动卷刃长刀,刀刃劈进契丹百夫长的锁骨时,温热血浆溅在脸上。
余光瞥见柳唐兴的白袍在三十步外忽明忽暗,那柄四十余斤的陌刀“断山”正掀起腥风血雨,刀锋过处竟无全尸。
此人对于刘炎烈来说,不仅是他出生入死的战友,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和人生导师。
垛口传来木料断裂的刺耳声响——三架云梯同时架在西北角楼,披着狼皮的重甲兵正顺着豁口往上涌。
“朔月营!”柳唐兴的吼声穿透金戈交鸣,数十名白袍壮士踏着满地箭矢冲来,四尺长的双刃陌刀在夕阳下连成一串串小太阳。
最前头的契丹武士刚露出头盔,就被三柄陌刀交叉劈成六段,破碎的骨甲混着内脏泼在墙砖上。
一旁的蔡纪坤趁机将火油坛砸向云梯,燃烧的猛火油顺着梯身流淌,十几个火人惨叫着栽进护城河。
“兄弟们坚持住!等老子回到汴京后开间羊肉汤铺子,天天请弟兄吃香喝辣!”柳唐兴提刀横斩,重刃破开铁甲如同撕纸一样,刀光掠过之处,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柳盟主别画饼了!回到中原请我们去樊楼还差不多!”黎泰岚挥刀斩断飞来的钩索,背靠着的纪梅风喘着粗气,“就是!请我们喝足三天三夜!”
契丹人的牛角号突然变调,二十步外,包铁冲车正撞向城门,每声闷响都震得墙砖簌簌落灰,刘炎烈弯弓搭箭,精准射穿推车士兵的眼窝,“守住瀛州城赶跑辽狗再说!”
话音刚落,城墙就轰然剧震。冲车撞碎了门闩,契丹轻甲兵如黑潮涌入瓮城。他夺过弩箭连发三矢。
“破阵营!跟我来补门!”
刘炎烈抓住塞门刀车的横木,青铜铸造的狼牙钉在车辕上泛着幽光。
十余名破阵营弟兄肩抵肩推着这具钢铁凶器,车轴碾过满地碎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瓮城甬道里,契丹轻甲兵的弯刀正砍在民夫临时堆砌的沙袋墙上。
“让道!”武国立突然从斜刺里冲出,铁塔般的身躯撞翻两个轻甲兵。这屠户出身的汉子竟徒手掰断敌人脖子,抡起尸体砸向敌群。
趁着这空当,塞门刀车轰然撞进城门缺口,三根突刺的狼牙钉瞬间穿透三个契丹武士的胸甲。
“顶住横梁!”刘炎烈正用长刀斩断试图翻越刀车的钩镰枪。
此时城门上方的悬门开始摇摇欲坠,三十斤重的铁闸门正被契丹人用挠钩缓缓拉起。
破阵营最年轻的王小石突然嘶吼着扑向绞盘。
这十六岁的少年竟用身躯卡住齿轮,断裂的肋骨刺穿皮甲时,绞盘铁齿生生啃进他肩胛骨。“校尉快…”少年满口溢血,双手仍死死攥着铁链。
七日前这娃娃兵还在城垛下炫耀阿姊绣的鸳鸯帕,此刻却像钉子般楔在钢铁巨兽的獠牙间。
众人立马挥刀斩断挠钩绳索,悬门轰然坠落,将门下的敌军拦腰截断。
血雨纷飞中,王小石破碎的身躯也随铁闸重重砸地,那方染血的鸳鸯帕正飘落在刘炎烈靴边。
他弯腰拾起的瞬间,契丹人的鸣摘擦着耳畔掠过,在肩头绽开血花。
“杀天刀的辽狗!”武国立突然暴起,夺过敌兵骨朵砸碎其天灵盖。
塞门刀车终于卡死缺口,幸存的守军开始用长矛从车板孔洞向外突刺。
待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契丹人终于吹响撤退的号角。众人撬开绞盘齿轮,只见王小石的右手依然紧扣铁链,五指关节因过度用力全部脱臼。
幸存的弟兄开始用枪杆敲击盾牌,不成调的节拍渐渐汇成《破阵乐》残章。
自周世宗‘柴荣’在北伐的途中因病重回汴京后,刚夺回没多久的故地就被辽国一一反扑。原本三大盟之一的‘归燕盟’因自愿与当地守军留守故地,也被打到所剩无几。
戌时三刻,远处再次传来契丹进攻的号角声,刹那间城墙上箭矢如蝗。
伴随而来的攻城石如骤雨般砸向城墙,东南角新挂的归燕盟旌旗正在熊熊燃烧,燕云的最后一道屏障正在崩塌。
崩飞的青砖像暴雨般砸进民房,三个弓弩手被埋在瓦砾堆里,还有个新兵蛋子的胳膊还露在外面抽搐。
契丹人顺着五丈宽的缺口往里灌,密密麻麻的皮甲在烟尘里晃得像索命鬼影。
“退守内城!”传令兵的吼声刚起便戛然而止——一支雕翎箭贯穿了他的咽喉。
“老武!退到酒坊!”刘炎烈挥刀劈开箭雨,跌跌撞撞冲下城墙石阶。
武国立抡着抢来的狼牙棒,把挡在两人面前契丹兵的脑袋砸得稀烂,“他娘的,辽狗真不给人歇息的时间。”
两人贴着墙根往西撤,满地都是踩烂的菜筐和翻倒的板车。
刘炎烈突然拽住武国立滚进染坊,十几支箭矢‘哆哆’钉在门框上。
两人从后窗翻出时,正好看见三个轻骑兵在巷口放火。
武国立突然发力撞断拴马桩,受惊的战马拖着火把冲进敌群,把契丹人的羊皮袄烧得噼啪作响。
退至内城街道时,这里早已被契丹重甲兵占据变成修罗场,两百斤的杀猪匠张屠子正拿着两把剁骨刀殊死抵抗。
另一边的契丹兵正踹开民宅大门,妇孺的尖叫混着狞笑刺破云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黏稠的血浆,每踏一步都会带起猩红的涟漪。
刘炎烈踉跄着避开斜刺里劈来的弯刀,反手将刀背砸在契丹兵喉骨上。
“柳唐兴!”他嘶吼着在混乱中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可回应他的只有契丹语的号令,“该死的!”
自瀛州城破后,这位总爱在战前吟诗的挚友也被冲散了,连那酷爱使陌刀的‘朔月营’也再未见过踪影。
“放一万个心吧刘哥,柳盟主他们铁定没事的。”武国立拄着狼牙棒大口的喘息着,脚边躺着几个头颅被砸扁的契丹小兵。
他们且战且退至西市牌楼,后背猛然撞上冰凉的砖墙,“妈的,竟是条死胡同!”武国立吐出一口血沫,三十步外,契丹狼卫正将弯刀在盾牌上敲出摄魂的节奏。
刘炎烈抹了把糊住视线的血污,忽见领头狼卫的青铜面甲上刻着三道爪痕,正是契丹左路军先锋的标记。
他扯下残破的护腕缠紧刀柄,虎口旧伤裂开处渗出的血将布条染成暗红。喉间滚出沙哑的低吼:“辽狗!来战!”
刀光乍起时,两人如困兽般撞入敌阵。卷刃的刀锋划过青铜甲胄竟迸出火星,斜挑的刀势却精准切入颈甲缝隙。
他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反手格挡,刀刃相撞的震颤顺着手臂直达心肺。
当最后一个契丹狼卫喉间被他袖箭射穿时,身旁的武国立突然被支冷箭射穿咽喉,血沫从他咧开的嘴角涌出,在钢针般的络腮胡上汇成溪流,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被血染红的牙缝间挤出几个字音:“刘...活...下...去...”
这个能徒手掰断敌军脖子的铁汉此刻像被抽了脊梁,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老武!!!”刘炎烈踉跄转身扶住武国立,看见这铁汉眼角迸出泪光,不是疼的,是急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掏出染血的护身符放到刘炎烈手中——那是他那战死的爹留下的鱼凫挂坠。
突然刘炎烈后脑遭到重击——不知何处飞来的流星锤砸碎他的护颈铁片。
意识浮沉间,他仿佛听见归燕盟的弟兄在瓦桥关月下的长吟:“燕山月似钩,何日照归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