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撕裂夜幕时，老渔夫正死死扒住船舷。归墟海每逢朔月必起大潮，但今夜掀起的浪头里裹着磷火般的幽蓝光斑，那些光点随着浪花溅在船板上，竟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要命的秽炁潮！"

老人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三丈高的黑浪，船头那盏青铜灯突然发出尖锐鸣响。这盏祖传的渔船灯此刻诡异地悬浮半空，斑驳灯身上浮现出模糊的驭日神女浮雕。当他想要抓住缆绳稳住身形时，余光瞥见浪涛里闪过一抹素白。

婴儿的哭声穿透风暴。

老渔夫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在这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归墟深海，怎会有婴孩漂浮？可那啼哭愈发清晰，青铜灯盏突然迸发青光，竟将方圆十丈内的暴雨凝成静止的水晶。

滔天浊浪中，襁褓随着旋涡沉沉浮浮。绣着云雷纹的锦缎分明是仙界之物，此刻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老人看到婴儿眉心亮起三瓣金莲，莲心处悬浮着米粒大小的青铜残片。

"造孽啊..."

他刚探出船桨，整片海域突然陷入死寂。浪尖凝结成冰晶，云层中游走的闪电定格成树枝状的纹路。青铜灯盏缓缓降落在婴孩额前，羲和神女的浮雕竟睁开双目，两道金光直射九霄。

深海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七十二道青铜巨门的虚影在海天之间若隐若现。老渔夫感觉喉咙被无形之力扼住，恍惚间看到神女虚影垂眸望来。等他恢复意识时，襁褓已静静躺在船舱里，那盏青铜灯变得黯淡无光，灯油里沉淀着星砂般的碎金。十五年后，霜降。

陆青崖踩着暗红色砂砾走向海滩，每粒归墟砂都在他脚下发出细微呜咽。这些被诅咒的砂石是修士尸骸所化，此刻正透过草鞋缝隙灼烧他的脚心。少年弯腰拾起半截断剑，剑柄褪色的流苏突然无风自动。

"又在警示什么？"

他望向海天相接处，九道水龙卷正在缓缓成型。这是每月朔日必现的秽炁潮，但今日的漩涡中心泛着不祥的暗金色。颈间玉佩突然发烫，那些铭刻其上的太古云篆泛起血光。

海浪毫无征兆地炸开。

数百条银鳞剑鱼跃出海面，鱼眼中倒映出少年身后浮现的周天星斗。陆青崖感觉掌心刺痛，昨日被剑鱼妖划破的伤口再度崩裂，血珠坠入海水的刹那，整片归墟海陷入死寂。

"青崖！快回..."

老渔夫的呼喊戛然而止。陆青崖转身望去，瞳孔骤然收缩——阿爷站在三十步外的礁石上，布满皱纹的面孔正被猩红砂砾侵蚀。那些归墟砂如同活物般钻入他的七窍，老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阿爷！"

少年冲向礁石的瞬间，七十二道青铜巨门虚影在海面浮现。暗金色浪潮裹挟着腥臭扑面而来，他听到神魂深处响起古老钟鸣。怀中青铜灯盏突然滚烫，锈迹斑驳的灯身爬满龟裂纹路。

"砰！"

灯盏炸裂的碎片悬浮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星图。陆青崖感觉丹田处有什么枷锁被冲开，鎏金色光芒自瞳孔迸射，那些碎片在他掌心重组成一尊虚幻古钟。正要吞噬老渔夫的魔蛟突然发出哀鸣，百丈身躯在钟声里片片剥落。霜刃破空声撕裂风暴。

黑衣剑客踏着坠落的蛟血走来，束发玉冠上沾着半片桃花瓣。陆青崖望着他剑柄缠绕的九幽玄铁链，头痛欲裂——那些暗红符咒与梦中青铜古棺的锁链如出一辙。

"三千年了，太一。"

墨九章屈指轻弹剑锋，尚未死透的魔蛟瞬间凝成冰雕。他转身看向跪坐在沙滩上的少年，目光触及正在消散的东皇钟虚影时，左眼突然淌下一行血泪。

深海传来沉闷钟鸣，真实不虚的青铜巨门自归墟海底升起。陆青崖听到无数嘶吼在神魂深处炸响，那些声音用太古神语反复诵念："东皇...归来..."

"天机阁的鬣狗来得倒快。"墨九章突然冷笑，剑尖挑起少年下颌，"小子，想救这老东西吗？"他身后浮现出九重剑影，每重剑影里都封存着破碎的仙宫景象。

陆青崖喉间腥甜翻涌，鎏金瞳孔死死盯着对方："你要什么？"

"一滴心头血。"剑客指尖点在他胸口，"还有你三日的记忆。"

海浪突然沸腾，三道白虹贯空而至。天机阁修士脚踏八卦阵图，青铜罗盘射出十二道卦象锁链："堕仙墨九章！你敢违抗天市垣诏令？"

"诏令？"黑衣剑客突然大笑，剑柄锁链寸寸崩断，"本座被贬下界时，尔等祖辈尚未化形！"万千剑气化作咆哮的黑龙，整片海域的时空竟开始倒流。

陆青崖看到惊骇的一幕：坠落的浪花升回天际，燃烧的渔船碎片重新拼合，就连天机阁修士正在施展的法诀都在逆向运转。唯有墨九章剑尖那滴蛟血，始终悬在距他眉心三寸之处。

"记住，归墟海没有慈悲。"剑客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想要活着走到真相面前，就先学会把心泡在冰河里。"

剧痛自心口炸开，陆青崖看着那滴泛着金光的血珠落入青铜灯盏。记忆开始模糊的刹那，他瞥见灯芯处浮现出神女垂泪的幻影。黑暗中有星河流转。

陆青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无尽虚空之中。脚下是缓缓旋转的阴阳鱼图案，身前悬浮着三块刻满神纹的石碑。

"善尸、恶尸、本我尸。"

缥缈的女声自四面八方传来，三块石碑同时亮起。陆青崖看到第一块碑文浮现出老渔夫慈祥的笑脸，第二块碑上墨九章正在血战天兵，第三块碑中...竟是他自己高坐三十三重天的身影。

"斩三尸方可聚顶，但你真的愿意吗？"

少年伸手触碰第三块石碑，指尖瞬间燃起苍白色火焰。那些火焰在他皮肤上勾勒出星图，剧痛中浮现出陌生记忆：黑衣剑客跪在破碎的仙门前，怀中抱着盏熄灭的青铜灯。

"重华君！你算计三界众生，可曾算到太一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低头？"

画面轰然破碎，陆青崖跌坐在猩红砂砾上。掌心不知何时多了枚青铜钥匙，纹路与梦中古棺的锁孔完全契合。远处传来老渔夫的咳嗽声，他慌忙爬起，却发现右手小指不知何时化作了石雕。

"星砂症..."少年想起坊间传闻，苦笑着握紧青铜钥匙。海风送来墨九章残留的剑意，那些剑气在沙滩上刻出两行血字：

「明日卯时三刻，堕仙崖」

潮水漫过字迹时，七十二座青铜巨门同时发出轰鸣。三十三重天外的云海中，重华君捏碎手中茶盏，望着归墟海方向轻笑："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