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李荣浩，因丹田碎裂如破瓷，再无缘问道长生，今逐出青云剑宗，终生不得再踏入青云七十二峰半步。”

玄霄殿内，那道声音像冬天的铁，冷硬、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说话的是执事长老周元青，一张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宣判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而是一件废品理应被丢弃——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殿中，李荣浩静静立着，脸色比殿外的雪还白三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血沿着指缝渗出来，一滴，又一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暗红色的花。指甲嵌进掌心的疼，反倒让他清醒了些——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座曾经称之为“师门”的殿宇里，听一群曾经称之为“师长”的人，宣布他是一个废物。

丹田碎裂，无缘问道。

李荣浩笑了，嘴角扯起的弧度里盛满了悲凉。那种笑不是苦笑，是一个人在认清某种残酷真相之后，对自己生出的嘲讽。

三日前，他奉宗门令下山采撷九叶玄心草，归途遭遇血煞宗修士伏击。他拼着一身修为不要，以精血催动剑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灵药完好无损地送回了宗门。代价是丹田被血煞掌力震出三道裂痕，如同瓷瓶上的冰纹——看着还在，实则已废。

九死一生。

他以为自己守的是宗门利益。

宗门用三天时间告诉他：你守的，什么都不是。

养伤三日，等来的不是疗伤丹药，不是师长慰问，而是一纸驱逐令。那纸帛上盖着青云剑宗的剑印，猩红如血，刺目如讥。

“还不走？”见李荣浩依旧如一根木桩般杵在原地，殿中又有人开口了，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说话的是内门弟子赵元朗，周元青的得意门生，一张脸上写满了“我与你已不是同一物种”的优越。

“丹田都碎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青云剑宗不留无用之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养了你三天，已经给足情分了。要知道，外门弟子的月例才几块灵石，你吃的那些疗伤药——虽说没什么用——也算宗门的一片心意。”

“就是，难不成还想让宗门养你一辈子？”

殿中响起的附和声，像一把把生了锈的刀，不锋利，但钝刀子割肉最疼。

李荣浩垂着眼，把这些声音一一收进耳中。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入门的时候，也是这些人，笑着说“李师弟根骨不凡，日后必成大器”。那时的笑容多暖和，如今的声音就多冰冷。

仙道仙道，修的究竟是什么？

修来修去，修出一副势利心肠，修出一双看人下菜碟的眼睛。

“这样的宗门，当真让人……齿冷。”

沙哑的声音，带着被压到极致的愤懑。李荣浩没有再争辩，他转过身，脚步沉重得像拖着整座山的重量。

殿门在他面前洞开。

灵山如画，古木苍苍，灵气成雾在山谷间翻涌，仙鹤衔着松枝掠过云端。远处有剑光如流星划破天际，那是内门弟子在演练御剑之术。好一派仙家气象，好一处人间仙境。

这便是青云剑宗，大楚南方第一剑修宗门。

可李荣浩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那雾气是冷的，那剑光是冷的，那仙鹤啼鸣的声音也是冷的。冷进骨头缝里，让他忍不住抱住自己的臂膀，身子微微发抖。

他从殿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山门广场上便有目光聚了过来。

那目光像一根根无形的针。

“瞧，出来了出来了。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是被逐出去了。”

“李师兄也是可怜，前些日子还帮过我呢……”

“帮过你又怎样？你现在去送送他啊，说不定他一感动，把他那柄残了的松纹剑送你当纪念。反正他也用不上了，哈哈哈。”

“说的什么话！咱们可是修道之人，仙人苗子，他算什么东西？”

“今时不同往日啰。”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毫不避讳的指指点点，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李荣浩裹在当中。他想抬头，想看清那些说话的嘴脸，但他终究没有。不是不敢，是不值得。

从前的李荣浩，炼气九层，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只差一步便能筑基入内门。那时的他走在山道上，听到的是“李师兄早”，看到的是谦恭的笑脸。

如今的李荣浩，丹田破碎，修为尽废，连一个刚入门的炼气一层弟子都不如。

昔日有多高，今日摔得就有多重。

世态炎凉四个字，从前只当是凡俗之人的俗事，与自己无关。如今才知道，原来修了仙的人也逃不过这四字真言——不，他们比凡人做得更绝，更彻底，更理所当然。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轻佻的笑声。

“哟，这是谁呀？这不是咱们的李师兄吗？”

声音里裹着蜜，蜜里藏着刀。

李荣浩抬起头，从散落的发丝缝隙中看过去。来人一袭月白长袍，手中摇着一柄山河折扇，面皮白净，嘴唇薄如刀片，生了一双桃花眼——可惜那眼里的笑意全是戏谑，没半分善意。

钱通神。

李荣浩从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彼时的钱通神，可不是眼前这副阴阳怪气的嘴脸。那时的他，见到李荣浩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一口一个“李师兄”叫得比谁都亲热，逢年过节还要送些不值钱的灵果来攀交情。

思绪被一阵围着打转的脚步打断。

钱通神绕着李荣浩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像在品鉴一件残次品的成色：“李师兄啊李师兄，前些日子还意气风发呢，怎么今日就成了这副光景？瞧瞧这脸白的，瞧瞧这手上的血，师弟我看了，心里头真叫一个……痛快。”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只有李荣浩能听见。

李荣浩没接话，迈步要走。

“别急着走啊。”钱通神横跨一步，山河扇“啪”地一合，挡在李荣浩身前，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像被人一把撕掉，“李荣浩，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李荣浩？”

李荣浩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丹田破碎是事实，修为尽废是事实，被人踩在脚下也是事实。在青云剑宗，实力就是道理，没有实力的人，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想走呢，也不是不行。”钱通神又笑了，那笑容让人想起毒蛇吐信。他退后一步，缓缓岔开双腿，指了指胯下，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残忍，“从这里钻过去，我给你十块灵石当盘缠。十块，够你回凡间买几亩薄田了。怎么样，师弟我够意思吧？”

“钱通神。”

李荣浩猛地抬起头，那双暗淡了许久的眼睛里，陡然迸出一道寒光。那寒光不是灵力，而是一个人的脊梁还没有被彻底打断的证明。

“钱师兄，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了……”人群中，有个刚入门不久的小弟子怯怯地开口。话没说完，就在钱通神回头一瞪之下把后半句吞回了肚子里。

“想死？”钱通神只说了两个字。

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炼气七层的威压不是说着玩的，那些想替李荣浩说句话的人，一个个垂下脑袋，大气都不敢出。同情归同情，可同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剑。

钱通神满意地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李荣浩，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住了嘴。

他的视线越过了李荣浩的肩膀，望向山道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道身影正款款走来。

来人身着霜色长裙，腰系一条碧色丝绦，三千青丝如流瀑垂落，每一根发丝都似乎在微微发光。她踏着雾气而来，步履从容，仿佛整座青云山的灵气都在为她让路。

那张脸，美得像是造物主用了心。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偏偏神情冷得像终年不化的玄冰。她往那里一站，便让人觉得四周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苏檀儿。

青云剑宗外门第一美人，也是所有男弟子心中那座高不可攀的雪峰。

在青云剑宗，谁人不知苏檀儿的性子——对谁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不配让她多看一眼。唯独在李荣浩面前，她才会露出那倾城的嫣然笑意。

他们曾是青云剑宗公认的一对璧人。

曾。

那个字像一根刺。

自从李荣浩丹田破碎的消息传开，苏檀儿便再没有来过他的住处。那一日他在榻上痛得冷汗直流，让杂役弟子去请她，带回来的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他等了一天一夜，没有等来那个人。

那一刻他便明白了。

所谓情意，所谓海誓山盟，不过是建立在修为之上的空中楼阁。修为在，楼就在；修为塌了，楼也就塌了，砸下来的瓦砾还能把人埋得结结实实。

“苏师妹！”钱通神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折扇唰地展开，殷勤得像一条摇尾巴的狗。方才的凶神恶煞与此刻的温文尔雅，让人不禁感叹这变脸的功夫——他若把这功夫用在修炼上，怕早已筑基了。

苏檀儿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在施舍。

她的目光落在李荣浩身上。

李荣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凉的，不带一丝温度。

苏檀儿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惋惜？是怜悯？还是对过往的一瞬恍惚？没有人能看清。她那张脸上，很快便只剩下惯常的冷漠，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你和我，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一路保重。”

四个字，从她唇间吐出。

声音还是那样好听，如珠落玉盘。可那珠玉是冰做的，落在心上，凉透骨髓。

李荣浩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包袱。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节省最后一点力气。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开口了，没有看苏檀儿一眼，只是低着头拍打包袱上的尘土，“怜悯？施舍？还是来送旧人最后一程，好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些？”

苏檀儿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神情漠然，仿佛李荣浩说的话与她毫无关系。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算了。”

李荣浩把包袱甩上肩头，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山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色下越拉越长，越走越瘦，像一柄生了锈的剑被人丢弃在路旁，再无人擦拭。

山道漫长，雾气渐浓。

身后，青云剑宗的山门巍峨如初，剑光如旧。仙鹤依旧在云中啼鸣，灵雾依旧在山间流淌，一切都还是仙家气象，一切都还是人间仙境。

只是这些，从此与一个叫李荣浩的人再无瓜葛。

他从仙境走回人间。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进入过那个仙境——不过是站在门口做了一个三年的梦，如今梦醒了，被人一脚踹了出来，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

李荣浩走出山门的那一刻，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笑声，钱通神的笑声，还有那些曾经叫他“师兄”的人的笑声。

那笑声追着他的背影，追了很远。